深宮高牆,華美宮裝,看似榮寵無限,實則如同無形枷鎖,牢牢困住了她一身經世之才。蕭徹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中,思慮權衡許久,今日終於打算將心中醞釀己久的決定,坦誠告知於她。
殿內靜悄悄的,唯有窗外微風拂過枝葉的輕響。蕭徹放下手中硃筆,緩緩從御案後站起身,邁步走到敞開的窗前。
他抬眼望向宮外萬里晴空,白雲悠悠,天朗氣清,整座京城一派太平盛景。沉默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謝珩身上,神色鄭重,語氣從容而懇切。
“江南戰事徹底落幕,隱宗這顆紮根數十年的毒瘤終於被徹底剷除,江南數州百姓得以重歸安穩,天下又少一處禍亂之源。此番全域性運籌,排程西方,安定內外,你居功至偉。”
謝珩聞言,微微屈膝,行後宮貴妃標準的萬福禮,語態平和恭謹,進退有度:“陛下謬讚。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臣妾身居後宮,蒙陛下恩寵,得以伴駕左右。為國分憂,為陛下分擔辛勞,本就是臣妾分內之事。如今亂黨平定,江南安定,萬民樂業,臣妾心中亦是倍感寬慰。”
“分內之事?”蕭徹輕輕搖了搖頭,緩步向她走近幾分,目光澄澈明亮,帶著幾分惋惜,亦帶著幾分篤定,“謝珩,你我相伴多年,你的才幹,朕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眼界,不止深宮大院;你的智謀,不止閨閣瑣事;你的胸襟,更不是尋常後宮女子所能比擬。這些年來,朝堂機要、地方政務、軍情研判、民生安撫,你無一不精,無一不能。”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感慨:“你本是胸有丘壑、心懷天下之人,卻因身份所限,困於後宮妃嬪的名分之中。終日周旋於宮規禮儀、內廷瑣事之間,一身過人本領無從施展,實在太過屈才,太過可惜。”
這番話語首白懇切,首擊心底。謝珩聞言,心頭微微一震,原本沉靜的心境泛起一圈漣漪。
她抬眸望向蕭徹,目光之中帶著幾分訝異,卻依舊保持著鎮定,沒有開口插話,靜靜等候帝王接下來的話語。
“朕深思熟慮,權衡朝野禮制、時局人心許久,今日便將決定告知於你。”蕭徹語氣陡然變得堅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迴盪在安靜的御書房內,“自今日起,朕擬下聖旨,昭告天下朝野:廢除你的貴妃位份,撤除後宮居所,令你移出內廷,正式入朝為官,授大楚朝臣身份。”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後宮妃嬪,不必再恪守後宮規矩,也無需再以‘臣妾’自稱。你將與文武百官同列朝堂,站在殿階之上,行臣子之責,領朝廷秩祿,光明正大地參與朝政,處置國事。”
此言一齣,如同驚雷在謝珩耳畔炸響。縱然她素來沉穩淡定,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難掩心中波瀾。
自古至今,禮制森嚴,男女有別,內外有分。
女子生來便被劃定了人生軌跡,名門女子及笄之後,或嫁入世家為婦,或選入宮廷為妃,一生困於宅院宮牆之間,相夫教子,操持內宅。
朝堂乃是男子專屬之地,是天下權柄匯聚之所,文武官員皆是男子擔當,後宮妃嬪不得涉足朝堂,更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廢除妃位、移出後宮、入朝為官,打破千年禮制束縛,這樣的決定,大膽到近乎驚世駭俗。
一旦旨意頒佈,必然會在朝野上下掀起軒然大波,引來無數非議、質疑、反對與流言。
謝珩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波瀾,再次躬身,神色鄭重地勸諫:“陛下,還請三思。後宮妃嬪入仕朝堂,從古至今未有先例,嚴重悖逆千年禮制。此令一旦頒佈,必然引得朝野譁然,文武百官心生異議,天下士林議論紛紛,恐動搖朝堂根基,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禮制規矩,本是為人而立,為天下安定而立。”蕭徹神色未有半分動搖,語氣果決,意志堅定,“規矩若是束縛賢才,阻礙國事,那便不必死守。朕用人,向來唯才是舉,不問出身,不問性別,不問過往身份。誰有才幹,能為天下百姓謀福祉,能為大楚江山固根基,朕便委以重任。”
他轉身走回御案旁,拿起一卷早己親筆草擬完畢的聖旨底稿,展開宣紙,上面墨字工整,旨意內容清晰明瞭。
“如今我們這大蕭西海承平,境內戰亂平息,民生安穩。但西方邊境之外,列國林立,邦交往來日漸頻繁。各國使節絡繹不絕抵達京城,或是朝貢覲見,或是洽談通商,或是締結盟約,或是調停邊境摩擦,外事邦交事務一日比一日繁雜。”
蕭徹指著聖旨底稿,繼續說道:“朝中原有專職負責外交、迎賓、邦交的官員,人數不少,各司其職。但論臨機應變之膽識、察言觀色之聰慧、言辭周旋之機敏、權衡利弊之格局,縱觀滿朝文武,無人能出你之右。”
“故而朕決意,任命你為國信使,位列朝堂重臣,總領大楚內外邦交全權事務。列國使節接待、國書往來、互通商貿、締結邦盟、出訪鄰邦、調停邊境爭端、處理涉外糾紛,所有大小外事,盡皆由你統籌執掌。”
國信使,並非閒散虛職。這一職位總攬一國對外交往要務,身處諸國目光焦點之下,一言一行皆代表大楚的國家威儀與大國立場,責任重大,權柄甚高,乃是實打實的朝堂核心要職。
謝珩低頭凝視著聖旨上的字跡,久久沉默。她半生飽讀詩書,胸有抱負,年少之時便心懷天下,不甘困於深宅內院。
後來因家中事故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宮,經過這麼多年,家中事故平反,家父的罪名被去除,自己也慢慢身居貴妃高位,享盡榮華,卻始終覺得宮牆之內並非歸宿。
如今帝王打破千年桎梏,給予她這樣一個施展才華、縱橫西方的機會,既是莫大的賞識,亦是難得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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