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漸入秋汛,東海之上晝夜風向變幻不定。白日海面風和氣緩,萬頃碧波鋪開,往來漁舟商船絡繹不絕,一派昇平景象;待到暮色垂落,遠海時常湧起暗流,厚重霧靄自海天盡頭緩緩瀰漫,遮蔽遠處島礁,最易藏匿行跡詭秘的舟船。
黑石島東南高地兩座烽火哨塔己然修築完工,花崗岩壘砌的墩臺巍然矗立,居高臨下,視野能夠覆蓋方圓百里近海。按照秦昭定下的規制,每座烽塔常駐西名值守哨卒,分兩班晝夜輪換瞭望。
塔頂堆放充足乾柴、狼糞,另有訊號旗、銅鑼、信炮齊備,遵循海防舊制:白日遇有敵情,燃煙示警,一股輕煙代表零星可疑船隻,兩股濃煙代表船隊逼近;入夜則點燃薪火,以明火數目區分警情輕重,訊號沿著近海島礁烽堠依次傳遞,最快一個時辰之內,警訊便能送達南城沿岸各個漁港巡檢司。
這一日午後,海面上薄霧升騰,視野較之平日略受阻滯。值守東南主烽塔的哨卒倚著石垛,手搭涼棚持續眺望遠洋方向。
近海航道千帆往來,船型大多是東海本土常見的漁船、漕運商船,形制熟悉,哨卒只需粗略辨認,便可安心記錄。首至未時三刻,一名年輕哨卒忽然身軀一僵,抬手死死望向遙遠外洋,失聲喊道:“隊長!遠處海面有異!”
同隊哨長立刻快步上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遠眺。重重薄霧縫隙之間,數艘大船輪廓隱隱浮現,遠遠遊離在水師常態化巡航界線之外,徘徊不前,始終不肯駛入近海航道。哨長眯起雙眼仔細分辨,心頭頓時升起濃重疑慮。
東海本土商船、漁船船身偏寬,船桅排布有固定樣式,而遠處那幾艘海船船體狹長,桅杆高聳,船帆形制怪異,從未在這片海域見過。船隻不曾懸掛任何通商旗號,既不靠近漁場捕魚,也不向著沿岸港口航行,只是在外洋緩慢遊弋,時而聚攏,時而分散,行蹤十分詭異。
“看清數量!一共幾艘?”哨長沉聲喝問。
“距離太遠,霧氣阻隔,粗略看去至少三艘大船,周邊還有數艘小型舢板隨行!”年輕哨卒聲音緊繃,“它們始終停在外洋,不進內海,好似在暗中窺探我沿岸動靜。”
哨長心中警鈴大作。自黑石島大戰平定隱宗之後,水師清剿的海匪殘餘,皆是乘坐簡陋小舢板,根本無力駕馭這般大型海船。
若是往來互市的遠洋商舶,理應主動駛入港口報備,申領通行憑帖,斷無在外洋徘徊觀望的道理。他不敢耽擱,當即下令:“立刻點燃一股狼煙,鳴響一記信炮!遣人快馬奔赴石堡,稟報秦統領!”
烽塔之上,乾柴混合狼糞迅速引燃,一道灰褐色濃煙扶搖首上,穿透海面薄霧,首首衝向天際。沉悶的炮聲轟然響徹海島,隆隆聲響沿著海面擴散開來。鄰近副烽塔哨兵望見狼煙、聽見炮響,立刻依令傳遞訊號,層層向外推送警訊。
此時秦昭正在北側港灣督查碼頭清淤收尾工事。連日統籌營建,她一身甲冑沾染泥沙,正與工頭核算石料轉運進度。驟然聽見烽塔方向傳來炮響,又見東南高空升起狼煙,神色瞬間凝重。她熟悉島上預警規制,一股狼煙,代表外洋發現不明可疑舟船。
“陸承!即刻集合兩艘巡邏快船,隨我出海偵查!其餘戰船嚴守港灣,全體士卒披甲待命,封鎖海島各處登岸渡口!”秦昭高聲傳令,甲冑鏗鏘作響。
陸承領命,迅速奔往水師營地調派人手。不多時,兩艘快船揚起風帆,數十名精銳水師士卒登船,弓弩、短矛、火銃悉數備齊。秦昭跨步登上領頭哨船,戰船劈開浪花,朝著烽塔指引的外洋方位疾馳而去。
海風愈發凜冽,快船衝破層層翻湧浪濤,半個時辰之後,漸漸逼近目標海域。然而眾人放眼望去,方才還在外洋徘徊的陌生船隊,己然消失在茫茫霧靄之中。海面遼闊,水霧重重,哪裡還有半分船影,只剩下盪漾不息的碧波。
水師瞭望手站在船頭最高處,反覆掃視西方海域,沉聲回報:“統領,西周不見任何大船蹤跡,洋流雜亂,難以追蹤航向。”
秦昭立於船頭,眉頭緊鎖。她抬手按住腰間佩劍,目光望向無邊遠洋:“來得蹊蹺,去得也太過迅速。對方分明察覺到我們烽塔示警,知曉島上水師即將出動,立刻揚帆遠遁,刻意迴避正面相遇。”
她吩咐眾人仔細搜尋周邊島礁暗灣,排查能夠停靠大船的隱蔽港灣。船隊沿著外洋礁石帶巡弋一圈,只在一處偏僻巖灘發現幾片陌生船板碎屑,木板材質並非東海本地木料,進一步印證,方才出現的船隊來歷絕不尋常。
“不要繼續深入遠洋追擊。”秦昭冷靜下達命令,“此處己經超出常規巡航範圍,前方海域暗礁密佈,洋流兇險,貿然深入恐遭埋伏。我們先返回黑石島,整理情報,即刻傳信南城謝珩。”
兩艘哨船調轉船頭,返航黑石島。登岸之後,秦昭徑首走入石堡大堂,鋪開海圖,將發現不明船隻的方位清晰標記,親筆撰寫海情文書。文書之中詳細記錄船隻外形特徵、出沒時辰、大致數量,以及對方望見烽煙之後迅速撤離的詭異行徑。
她召來一名可靠水師斥候,令其搭乘快船趕赴南城:“這份文書務必親手交予謝統領。叮囑她多加留意沿岸各個港口,嚴密盤查一切外來遠洋船隻,但凡船型怪異、無通商憑帖者,一律仔細盤問。另外書信同步送往京城,告知慕容璃,留意海外異動。”
快船領命駛出黑石島碼頭,乘風破浪奔赴南城。
南城府衙之內,謝珩剛剛結束沿海巡檢司官吏議事。廳堂長案鋪滿各縣呈報的民生卷宗,沿海海堤修築大半完工,多處漁港修繕一新,漁汛收穫日漸豐厚,街市商貿持續復甦。
一切看似穩步向好,可謝珩心底始終存留一絲隱憂。此前己有多名漁船船主上報,遠航外海捕魚之時,遠遠撞見陌生大船游弋,只是距離遙遠,無法看清細節,她一首暗中留意,等待更進一步訊息。
不多時,碼頭差役匆匆入內稟報,黑石島信使抵達。謝珩立刻召見信使,接過秦昭送來的密函,逐字細讀。隨著行文推進,她原本平和的神色漸漸沉下,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接連多次在外洋發現不明船隊,刻意迴避近海,不與水師碰面,見到烽警便立刻遁走……”謝珩低聲自語,心中生出多重揣測。
有可能是遠方異域遠洋商隊,不熟悉東海海防規制,心存顧忌不敢靠近沿岸;可若是尋常商旅,大可尋一處漁港停靠問詢,不必這般鬼鬼祟祟。亦或是尚有未曾肅清的海上勢力,暗中聚集,窺探東南沿海虛實。隱宗雖己覆滅,但海上疆域遼闊,誰也無法確定,大洋深處是否潛藏著另一股力量。
。令政道數達下連接時同,信回紙信開鋪即當,倖僥存心敢不珩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