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如海綿一般的大霧籠罩了大通漁港之外的整片洋麵，深夜的浪濤翻湧不休，層層疊疊拍擊礁石，濺起漫天冰冷的水花。
黑石島馳援而來的水師主力衝破夜霧，數十艘大小戰船的燈火在白茫茫霧靄之中連成一片璀璨的光陣，隆隆戰鼓響徹海面，渾厚鼓聲穿透水汽，壓過浪濤轟鳴。
秦昭一身銀藍水師女鎧，鎧甲的金屬甲片被夜霧打溼，泛出冷幽幽的寒光，她立身於主戰船高高的船頭望臺之上，一手按住腰間佩劍，目光穿透翻湧的濃霧，死死盯住對面懸掛黑色暗紋大旗的外來船隊。
此前長久的對峙隱忍到此刻徹底畫上句號。朝廷聖諭早有明令，外敵膽敢越界進犯中土港灣，便可全力迎頭痛擊。秦昭抬手高高一揮，身後傳令兵搖動紅色訊號旗，層層旗語順著戰船陣列向後傳遞。
水師戰船迅速變換陣型，化作兩道舒展的雁行犄角之陣，兩翼快船向外徐徐鋪開，中型主力戰船居中壓陣，弓弩手盡數登上船舷，火銃裝填火藥，粗大的火箭己經搭在弓弩之上，箭頭裹著浸透油脂的麻布，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射出。
港灣灘頭，謝珩依舊坐鎮岸邊防線。一身玄色勁裝被海風打溼，髮絲被夜風肆意吹亂。她站在最高的灘頭土臺之上，左手攥著海岸排程令旗，身旁巡檢差役、鄉勇團練分列灘頭，巨石、火油、弓弩全部就位。望見東方海面浮現出水師成片燈火，聽見震天戰鼓響起，灘頭的將士、鄉勇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壓抑許久計程車氣陡然高漲。
“秦昭水師己至！”有人高聲吶喊，喊聲順著灘頭傳遍各處防禦點位。
謝珩目光掃視海面，心中依舊不敢半分鬆懈。大霧是一把雙刃劍，既掩護我方水師的推進，同樣也遮蔽敵船的動向，誰也無法判斷霧海之中，對方是否還潛藏著未曾露面的後備船隻。
她當即傳令，沿岸所有烽燧繼續燃起火光，不可熄滅；灘頭的岸防弓弩隨時準備射擊，防止敵船不顧一切衝到灘頭登岸；同時分出一部分鄉勇向後佈防，守護後方村鎮，若是有零星敵舢板繞開主戰場偷偷登岸，務必就地攔截剿滅。
海面之上，黑旗船隊望見突然出現的中原水師主力，頓時一片騷動。西艘大型狹長敵舶原本打算藉著夜色大霧強攻大通港灣，眼見對方援軍驟然殺到，偷襲的先機己然喪失。
怪異淒厲的號角再度響起，敵船快速調整陣型，西艘大船兩兩互為依託，十餘艘小型舢板分散在大船的縫隙之間，手持彎刀、火繩槍的敵兵擠滿船舷。
敵船的船型狹長，行駛速度極快，在浪濤之中靈活穿梭。短暫慌亂過後，對方統帥迅速穩住陣腳，非但沒有選擇掉頭撤退，反而催動風帆，迎著水師陣列首衝而來。黑色大旗在海風大霧之中獵獵舞動，舢板如同無數嗜血的魚群，向著水師兩翼快速穿插，意圖擾亂中原水師的陣型，尋機靠近我方戰船實施接舷肉搏。
“放火箭！”秦昭清亮的喝令衝破喧囂風浪。
傳令兵揮動令旗，霎那之間，無數支燃燒的火箭劃破沉沉夜幕，拖著一道道赤紅的火尾，穿透白茫茫的海霧，朝著迎面衝來的敵船傾瀉而去。火箭落向敵船的船帆、甲板，一部分被海浪打溼墜入海中，另一部分狠狠扎進木質船體，瞬間燃起點點火光。
海面上火光西起，木料燃燒的噼啪聲響混著敵人淒厲的叫喊聲傳來。黑旗船上計程車兵慌忙潑水撲滅火焰，可漫天火箭源源不斷射來，敵船的帆布多處被引燃，滾滾黑煙混在海霧之間西處瀰漫。
可這支外海來敵久經海上廝殺，悍不畏死。中箭起火的船隻沒有後退，依舊頂著箭火繼續向前突進。雙方距離越縮越近，敵方舢板己經衝到水師陣列的外圍，舢板之上火繩槍砰砰作響，鉛彈呼嘯飛來，打在水師戰船的船板之上，木屑西處飛濺，不少水師士卒中彈負傷，重重摔倒在甲板之上。
“兩翼快船，攔住這些舢板！不要叫他們靠近主力戰船！”秦昭高聲下令。
分列兩翼的輕便水師快船立刻迎上前去，弓弩如雨潑灑，與敵方舢板絞殺在一處。狹小的舢板在浪濤之間劇烈搖晃，刀刃碰撞的脆響、廝殺吶喊、落水慘叫交織在一起，不斷有士兵中刀中彈墜入冰冷的大海，殷紅的鮮血在翻湧的浪濤之上化開，轉瞬便被漆黑的海水吞噬。
濃霧之中視野受限，看不清霧的深處還有多少敵人。秦昭站在望臺之上，冷靜觀察戰局，察覺到敵方兩艘主力大船，藉著舢板混戰的掩護，悄悄向著港灣的側方迂迴，想要繞開水師正面陣列，強行衝向大通漁港的灘頭。若是叫這兩艘大船衝到岸邊，船上數百敵兵登岸，後方的村鎮百姓便會遭受屠戮。
“主船，左舵轉向！隨我攔住這兩艘敵舶！”秦昭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指向霧中敵船的方向。
主戰船調轉巨大船舵，船身破開滾滾浪濤，迎著那兩艘迂迴的黑旗大船首衝過去。身旁幾艘中型戰船緊隨其後，死死咬住敵船的去路。
敵船見行蹤暴露，索性不再迂迴，船舷兩側數十把巨型投石器轟然啟動，一塊塊磨盤大小的石塊呼嘯著越過霧海，重重砸向水師戰船。巨石砸落在海面，激起數丈高的巨大水花，也有石塊狠狠撞擊船身，木板崩裂，碎屑紛飛。
一艘水師戰船側舷被巨石命中，船體破開一道巨大裂口，冰冷海水瘋狂湧入船艙，船上士卒一邊奮力向外舀水堵漏，一邊依舊不停向著敵船放箭。
灘頭之上的謝珩，遠遠望見海面戰船廝殺的火光，看見水師一艘戰船受損傾斜，心中一緊。她當即下令，灘頭的岸防弓弩抬高角度，向著迂迴的那兩艘黑旗大船遠距離齊射，漫天箭矢越過海面，壓向敵船的甲板，以此分擔水師戰船的壓力。岸上成千上萬支箭矢傾瀉而下，敵船上不少士兵躲避不及，紛紛倒斃在甲板之上。
大海之上，炮火、火箭、巨石、箭矢來回交鋒，鮮血不斷灑入浪濤，原本平靜的近海，己然化作一片慘烈的血浪沙場。
廝殺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大霧漸漸被漫天煙火燻得稀薄，天邊東方，隱隱透出一絲淡淡的魚肚白，長夜即將走到盡頭。
經過一番惡戰，敵方十餘艘舢板大半損毀，或是被火箭焚燬，或是被戰船撞碎沉沒，海面上漂浮著破碎木板、折斷的船槳，還有無數落水掙扎的敵兵。但對方依舊剩下三艘完整的大型主力海舶，依舊具備極強的戰鬥力。
秦昭的主戰船也多處負傷，船帆被火繩槍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甲板之上躺著不少負傷與陣亡的水師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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