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看見父親轉過身，面對著城頭上剩下的三百多士兵。
三天前，城裡有守軍兩千人。
現在還能站的，不到西百。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每個人的眼睛都佈滿血絲，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出血，但每個人的腰桿都是首的。
周德威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蒼涼。
他對面前的軍士說道：“弟兄們，這次雲州城真的守不住了，我不騙你們，但我要你們記住，雲州是大唐的雲州，是漢家的雲州，契丹人可以攻下這座城，卻拿不走我們的骨頭，今日，我周德威與雲州城共存亡，願意跟我死的，留下，想走的，現在從南門走，我絕不攔著。”
他的雖然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
沒有人走，也沒有人說話。
周德威拔出刀，刀身上映著初升的太陽，閃著金光，他做好了迎敵的準備，視死如歸。
這時，那個斷腿的老兵掙扎著站起來，靠著牆，舉起了那面燒焦的軍旗說道：“周將軍，老朽跟您守了二十年雲州，今兒個，老朽送您最後一程。”
周德威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轉向周顯，解下腰間的一塊銅符，塞進兒子手裡，對他說道：“你從南門走，去找你的叔叔周德恭。你告訴他，雲州雖然沒了，但燕雲十六州不能就這麼丟了，讓他聯絡十六州的漢家豪族，總有一天，我們要把這片土地拿回來！”
周顯的眼眶又紅了，他堅定的說道：“爹，我不走！”
周德威看著周顯，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鄭重的說道：“周顯，這是軍令，你還不是軍人，敢違抗軍令？”
周顯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流進嘴裡，熱熱的，鹹鹹的，腥腥的。
周德威忽然低下聲音說道：“孩子，你記住了，我周家世代鎮守邊關，為的不是哪一姓的皇帝，為的是這城裡的百姓，為的是燕雲這地界上的漢家人，石敬瑭賣國，老天爺看著呢，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替天行道。”
言罷，他抱了抱兒子，抱得很緊，周顯能感覺到父親身上的鐵甲冰涼，但胸膛卻滾燙。
然後周德威鬆開手，轉身走向城牆，再沒有回頭。
周顯是從南城牆縋下去的，帶著那杆鐵槍，在下去的時候，繩子磨破了手掌，他也感覺不到疼。
沒多久，震天的喊殺聲從身後傳來，契丹人開始總攻了契丹人開始攻城了。
巢車上的弓箭手朝城內放箭，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他落到城外，跌跌撞撞地往南跑。
跑了不到百步，他忍不住回頭。
遠遠望去，雲州城頭的那面“周”字大旗還在，旗杆雖然己經傾斜了，但旗幟也始終沒有倒。
他看見父親的身影站在旗杆下，手持長刀，身邊圍著一圈契丹兵，父親的身上插著好幾支箭，但依然在揮刀。
然後，旗杆斷了。
周顯沒有看見旗杆是怎麼斷的，他只看見那面大旗緩緩的、緩緩的倒下去，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
他聽見城內傳來歡呼聲，是契丹話，他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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