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玉微不由啞然失笑。
是能想到躲在這地方偷喝酒的人,竟是府上天不怕地不怕、跳脫頑劣的三公子。
她本想轉身走開,不擾他私趣,可那股酒香實在太勾人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怎麼也挪不動。
中秋那夜,桌上也擺著桂花釀,只是她當時滿腹心事,又礙於長輩在座,酒到唇邊,不過是敷衍地抿了一口,什麼滋味都沒嚐出來便擱下了。
此刻聞著這酒香,那些被她壓下去的饞蟲便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撓心撓肺的,叫人走不動路。
思量片刻,她輕咳一聲,從太湖石後轉了出來。
“三弟好雅興。”
徐見川正仰頭酣飲,猝不及防聽得人聲,渾身猛地一哆嗦,入口的酒液未曾咽穩,直直嗆入嗓子眼裡。他猛地彎下腰,咳得驚天動地,一張臉從脖子根紅到了額頭,眼淚都嗆出來了。
慌亂之間,他忙將酒壺慌忙藏至身後,手忙腳亂遮掩,抬頭一見是繆玉微,驟然一楞,隨即神色瞬息萬變,又是驚,又是怕,又是心虛,幾樣神色攪在一處,倒像是開了個顏料鋪子。
“慢著些,又沒人同你搶。”繆玉微忍著笑,遞過自己的帕子。
徐見川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也不敢接她的帕子,胡亂抬袖抹了抹唇角酒漬。
他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了,先探頭探腦地往假山外頭張望了一圈,見只有一個丫鬟在外面等著,這才縮回腦袋,壓低聲音急急問道:“二嫂,你過來的時候,可有人瞧見?”
繆玉微瞧他這般做賊心虛的模樣,哭笑不得,搖了搖頭道:“沒有,就我一人。”
徐見川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軟軟地靠在石頭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繆玉微打量他一眼,見他穿著一身家常青布直裰,頭髮也只隨意束著,不像是從國子監回來的打扮,便問道:“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怎的在家?”
徐見川撓了撓頭,目光飄忽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道:“我……我崴了腳,告了病假回來的。”
“崴了腳?”繆玉微垂眸,目光落在他的腳上。
徐見川原本兩腳穩穩當當地站著,被她這一看,登時渾身不自在,趕忙將重心悄悄移到左腳上,右腳腳尖虛虛點著地,做出不敢用力的姿態來,臉上還配合地皺起眉,像是忍著疼似的。
繆玉微也不拆穿他,只將目光從他腳上收回來,慢悠悠地落在他身後那隻青瓷酒壺上。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徐見川一眼,也不說話,端著姿態款款走過去,俯身將那酒壺拿了起來。
徐見川想要攔,手伸到一半,又訕訕地縮了回去,只拿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盯著她手裡的酒壺。
繆玉微將酒壺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鑽進鼻子裡,不似烈酒辛辣燥烈,反倒帶著一縷淡淡的秋露清氣,混著一縷蓮花淡香,像是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被日光一蒸,散出幽幽的冷香來。
她眼睛倏地一亮,回頭問道:“秋露白?”
徐見川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急得臉都皺成一團,“二嫂你小聲些!”說著又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沒有動靜,這才苦著臉點了點頭,“這可是‘蓮花露’秋露白,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繆玉微又嗅了嗅,只覺著那股子清冽的酒香順著鼻腔一路滑下去,勾得她喉嚨裡癢癢的,連帶著舌尖都生出一股津液來。
秋露白這名頭她早有耳聞,蓮花露更是其中珍品,京師貴府林立,可一年能分得些許的,也不過寥寥三五家。祖父那般好酒,尚且難得一嘗,她久聞其名,卻從未有緣品味,此刻珍釀近在眼前,叫她如何能不心動?
不過縱然心底翻湧饞念,她面上卻半分不露,依舊端著那副端莊穩重的嫂子派頭,眉頭微蹙,故作為難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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