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清了清發緊的嗓子，強行把發顫的聲音捋平，“叫什麼名兒？”
少年眉頭猛地一挑：“同期受訓三個月，天天在操場上打照面，你問我叫什麼？”
“問問怎麼了，走個過場不行？”張海樓梗著脖子硬撐。
“張海俠。”
張海樓點了點頭，扭過頭繼續低頭掃地，手底下的掃帚舞得飛快，心裡頭卻早掀起了驚濤駭浪。
張海俠。
這會兒還是乾乾淨淨的本名，還沒被自己叫開那個日後傳遍大江南北的渾名“海蝦”。外號是上輩子為了跟自己的“海樓”湊成一對強按在他頭上的，這一回，誰先開口提這個詞誰是孫子，他打定主意咬死不認。
“你掃你的。”張海俠在門邊的長木條凳上坐下，聲音平靜，“我看我的，兩不相干。”
張海樓沒吭聲，只是悶著頭往前掃。掃著掃著，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熟練勁兒就全順過來了。
這庫房裡的幾十架卷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哪一排哪一格碼著什麼東西。
掃到甲字架跟前，他順手把幾卷錯亂的舊檔歸了位：“這卷受潮了，得挪去風口晾晾；這卷的籤條掉了，抽空得補齊；第三格底下的樟木塊早叫蟲蛀空了，再不換得爛了一整箱。”
送水過來的管事老頭正好走到邊上，端著水碗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孩子，你以前是不是專門幹這個的？”
張海樓手底下一頓：“看架子上的木刻編號猜的。”
老頭將信將疑地端著碗走了，臨走嘴裡還在嘀咕：“邪門，這編號猜的，比老朽記了三十年的老賬還準。”
坐在條凳上的張海俠目光動了動，那雙清亮的眼睛在張海樓後背上停了很久，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審視。
張海樓硬著頭皮一路掃到張海俠腳跟前，看著那雙洗得泛灰的布鞋，嘴巴到底沒能管住，低著頭悶聲問了一句：
“哎，你小時候，是不是在漁村長大的？被你親叔賣過一回，半道上你自己跳了海，硬是遊了兩裡水路爬上岸的，對不對？”
條凳上的張海俠猛地站了起來。
“這事我沒同館裡任何人提過。”張海俠一步逼到他眼前，眼神銳利得像把刀子，“你怎麼知道的？”
張海樓暗罵自己嘴比腦子快，腦仁一陣陣發緊，只能硬著頭皮胡謅：“猜的。看你掌根上的老繭，那是常年搖櫓划水磨出來的，不是漁村裡從海里掙命長大的娃，留不下這層老皮。”
張海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沒再逼問，只是看向張海樓的眼神徹底變了，像是在打量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怪物。
張海樓如芒在背，趕緊低著頭往最裡間猛掃。
最裡頭那間密閣，第七排高架的第三格，他記得死死的，上輩子那兒本該存著一卷機要舊案。
他踩上矮凳，踮起腳伸臂往最高處夠去。
剛夠著卷宗的邊角，旁側夾縫裡塞著的一卷舊檔毫無徵兆地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
張海樓彎腰把那捲東西拾起來，整個人瞬間釘在了原地。
那案卷通體包著焦黑髮脆的硬皮，既無案名，也無歸檔年月，厚重得異乎尋常，唯獨封籤正中落著一行墨色發乾的硃砂小字：
海字〇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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