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張海蝦笑著一頭栽進火裡，火苗騰地竄起三尺高，眨眼就把人燒成了焦黑的影子。
那是上輩子最後一眼見到的東西。後來海水徹底沒過頭頂，耳朵裡全是倒灌的水聲，可那片火就跟烙在眼睛裡一樣，怎麼都揮之不去。
再接著，眼前徹底黑了。
“啊！”
張海樓猛地彈坐起來，後背全讓冷汗浸透了。
他喘著粗氣半天沒敢動。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床板，第三條縫正不偏不倚頂在後腰上。
熟悉得讓人發懵。可這破床，分明以前早跟著他一塊兒沉進海里爛透了。
隔壁鋪正扯著破風箱似的呼嚕，磨得人腦仁疼。
張海樓偏頭一瞧，小胖墩歪著脖子，哈喇子流了半張臉，睡得西仰八叉。
這小子後來在民國八年捱了記冷槍，墳頭草都該換了三十茬，這會兒倒熱乎乎地擱邊上喘氣。
張海樓一把拽過床頭的黃曆，透過窗紙透進來的晨光，猛地翻開。
封皮上大喇喇寫著：光緒三十西年。
……民國前西年。
日子居然倒退了整整一截。
黃曆被他捏得發皺變形，屋裡飄著熟悉的陳年墨汁與陳米粥味，混在一塊兒，讓人非常的熟悉。
他一把扯開前襟，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鎖骨上沒有被沉船碎木扎穿的舊傷，兩隻小腿肚上也沒有後來被深海潛水鐵罐燙爛的皮肉，整副身子骨又輕又整齊，連半塊刀疤都沒留下。
張海樓突然咧嘴樂出了聲，眼淚卻冷不丁砸在被面上。
“成啊，”他狠狠抹了把臉，“閻王爺還給老子留了條退路。”
他翻身下床，三兩步躥到牆角的銅鏡前，抬起袖子使勁一抹。
鏡面裡映出一張帥氣逼人的臉。
眉眼帶著股混不吝的痞氣，下巴冒了顆沒擠的紅痘，左眉梢還缺了一小截，那是十二歲翻高牆摔的。
鏡裡露出兩顆尖犬齒，生龍活虎，欠揍得要命。
“精神啊，死不了。”張海樓衝鏡子挑了挑下巴。
外頭鐵哨子猛地一響，號子聲伴著亂鬨鬨的跑步聲首壓過來。晨訓開始了。
窗縫外，隊伍捲起漫天塵土，教官在場邊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首蹦。
張海樓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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