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回第一卷末尾，找海字〇號的映象頁，那一頁，撕角的空白。
水汽燻上去。
那半個“樓”字，又一次，浮了出來。
跟暗艙正本，分毫不差。
張海樓放下簿冊，揉了揉眼。
抄到天矇矇亮，抄到第七天。
第七天夜裡，抄到光緒年間的一冊。
夾層裡，滑出來一張東西。
薄薄的，黃的。
一張船票。
三十年前的，南安舊輪，頭等艙，艙位票。
購票人簽名，龍飛鳳舞，兩個字。
張海樓把船票湊到燈下。
三十年前的南安舊輪，頭等艙的票。他翻來覆去地看，那簽名的勁兒，像極了他自己下筆時的張揚。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隔著三十年，把字寫成了他的模樣。張海樓指節發白，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船票，該不會，就是寫給將來的他看的。舊海樓知道他要來，知道得連簽名都替他留好了形狀。
看清簽名的瞬間，他捏著票角的手指，慢慢地，收緊了。
那筆字。
瀟灑，張揚，收筆帶鉤。
跟他自己的字。
七分，像。
他捏著那張船票，在燈下坐了半夜。
那簽字的勁兒，他太熟了。自己下筆時，收筆也愛帶那麼一下鉤。一個沒謀過面的人，隔著三十年，把字寫成了他的模樣。張海樓把票翻過去，背面空空，卻像壓著一整句話，等他去聽。
第八天晚上，師父來看功課。
進了屋，看見滿地的簿冊，滿牆的抄紙，看見張海樓眼睛裡的紅血絲。
也看見，攤在他手邊的那張船票。
師父的目光，在船票上停了一停。
“抄到哪了？”
“光緒廿六年。”
“嗯。”師父揹著手，踱到窗邊，“那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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