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安號往北走，順風順水，走得比來時快得多。
張海樓把自己關在後艙裡，把這趟帶回來的物什逐一攤在床板上清點。
油布裹著的三十年賬本，一頁未溼；
藥房銅匙，繫著褪色的紅線；
牛皮封皮的海字名錄，首頁便記著海字〇號的初檔；
新刻的木牌，正面是座標，背面刻著“回頭”；
還有那把從底艙鐵門上順手摘下來的海字鎖。
這幾樣東西排開，分量沉得很哪，全湊在一塊兒，足夠把總館那座大廟掀個底朝天。
他拿手掌碰了碰那把生鏽的海字鎖。這鎖面樣式他再熟悉不過了，三樓頂櫃裡鎖要緊卷宗的正是同一種海字暗紋。南安號底艙大門上的鎖，分明由館裡的人當年親手給落上的。落鎖之後，舊海樓便在這鐵殼船底熬了整整三十個年頭。
他解開油布，一股陳年舊紙的黴味撲面而來。三十年的老賬壓在暗艙石縫裡，到底吃透了水汽。好在字跡蒼勁分明，墨色沉實，舊海樓做賬藏賬皆是老辣路數。
張海樓心頭泛酸，這位同名同姓的故人把賬看得比命還重，哪怕困在暗無天日的底艙，也硬生生把底賬護得周全。
翻開賬頁，滿紙全是一船一船押送的活人，打哪處埠頭來，押往何處，如何送進底艙強灌黃昏草，一筆一畫記得極清，比總館自家的卷宗還要詳實。
翻到中段，張海樓動作猛然停住。
賬本里藏著極深的規律。
每一趟走人的數目皆不相同，少則三五人，多則二三十人，可不管人數多寡，賬頁末尾總要空出一個位子。
空出來的那一格里頭，舊海樓並未填寫真實名姓，單單畫了一個圓圈。
圈裡落著工整的兩個字：
待錄。
張海樓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許久。
待錄。
上一世他在陳九斤那份名單裡，同樣見過這兩個字。
張海樓，歿。
張海蝦，歿，待錄。
這“待錄”二字壓根沒打算空著，分明是預先佔好了坑位，候著活人自個兒對號入座哪。
他把整本舊賬從頭翻查了一遍，三十年裡畫了圓圈的頁數，足足有西百二十七處。
西百二十七個空位，平攤在三十年光景裡，差不多每一個多月便要空出一格。
這數目瞧得人脊背發寒。
全是一個接一個單空出來的，像有人手持這本死賬，每隔一段時日便預先標好一個死坑，單等真人走到跟前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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