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熙能想像出來,這老狐狸的臉色,大約比這廊下的青石板還灰。
「殿下……」
沈相再開口時,嗓音像被人從喉嚨裡拽出來似的,乾澀得厲害。
他大約還想說什麼求情的話,慕容庭卻沒給他這個工夫。
「孤說過了,南邊的事,你今日應與不應,孤都有法子。只是應了,尚能自己挑個體面。」
「不應……」慕容庭聲音極輕,「你那位小公子,日後該管沈府叫家,還是管宗人府叫家,可就由不得沈相了。」
「當年的事……當年的事,左右不過是先帝一時糊塗,臣。臣絕不敢有半分不敬。」
「還望殿下念在臣這些年……」
慕容庭淡聲打斷:「孤沒說要為難一個孩子。孤只是提醒沈相,先帝晚年已有悔意,只是替臣子留了幾分體面。如今能替沈相守著這體面的,不是孤,是你自己。」
書房裡沉寂了好一會兒,靜得窗外那株老桂樹的葉尖都像屏住了氣。
忽然,門裡傳來沈相極低的一聲嘆。
「殿下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臣再繞彎子,便是不懂事了。南邊鹽政,臣願為殿下馬首是瞻。只是臣到底領著百官,底下那幫老臣還望著臣的臉色。」
「殿下若要動那幾處稅卡,還須給臣一個由頭,讓臣能在朝上張得開嘴。」
慕容庭「嗯」了聲,聲音聽起來像是從茶煙後頭傳過來,淡而穩:「自然。孤會讓人把南邊歷年的鹽稅帳冊摘出幾筆大的,遞到貴府。」
「沈相只需在滿朝面前,把『鹽引超發。私鹽橫行』這八個字提出來。剩下的,孤來辦。」
沈相連聲道「是」。簡熙在外頭聽得清楚,這老宰相剛剛還被逼得聲音發澀,這會兒一轉過彎來,說話又圓又滑,活像塊在油裡滾過的石子。
「還有……臣斗膽問一句。」沈相壓了壓嗓子,「殿下今日對臣提起的這樁舊事,可知會有什麼人知道?」
慕容庭沒有立刻說話。簡熙不自覺地屏了呼吸。
「沈相放心。」慕容庭的聲音很輕,卻像刀片貼著人耳根劃過,「這樁舊事,只要沈相日後不生二心,孤就當它從未聽過。」
「可若讓孤覺著,南邊的事再拖上三五月,或者沈相在朝堂上陽奉陰違……沈相處,自有沈處的法子。」
沈相忙道:「臣怎敢!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簡熙在心裡「切」了一聲。
天打雷劈。這誓言擱現代,屬於渣男語錄第一頁。
沈相這老狐狸,前腳剛被捏住命根子,後腳就能賭咒發誓,臉皮厚得能防箭。
裡頭又說了些細務,什麼由著御史先參兩本,什麼等春汛放水的摺子到了再動,一句比一句輕,一句比一句要命。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相從裡頭出來,額頭上一層薄薄的汗,面上卻已換回了往日那副和氣得體的模樣。
他整了整衣襟,見簡熙在廊下,笑容先僵了半分,隨即又舒展開來:「簡女史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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