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順著坡還在往下流。
黏稠的、緩慢的蠕動聲持續了很久。
泥水混著砂石，把李家坳最後一點輪廓也抹平，新鮮的泥黃，幾根椽子斜插出來，像折斷的骨頭。
十二戶人家，西十七口，站在村口的高埂上。
意外的安靜。
災禍來得太快，他們還來不及反應自己失去了什麼，一時茫然。
有個半大孩子想去撿掉落在泥裡的撥浪鼓，被他娘一把薅回來，扇了一巴掌，孩子“哇”地哭出聲。
哭聲一起，堵滯的情緒如洪水決堤，洶湧而下。哭嚎、哀鳴、嗚咽……聲聲交疊，盤桓在山谷中，悲慼如山鬼尖嘯。
幾個嬸子紅著眼，哭嚎著要往回衝，說豬還圈在裡頭。
被裡正和幾個漢子攔住。
災後的李家坳滿目瘡痍。
但呂獻容沒有時間在這邊耗，跟差役交代幾句，將他留下組織和安撫百姓，帶著藺二丫往龍潭鄉另外的村莊去。
李家坳得以倖免，龍潭鄉其他村落卻沒那麼幸運了。
*
往北一里，是沙溝村。
藺二丫的馬給了前往報信的差役，從李家坳到沙溝村這段路，兩人同乘一騎。
情況危急，兩人全然忘了男女大防。
遠遠的，藺二丫停在田埂上不再往前。
呂獻容側身看一眼，神色沉重起來。
沙溝村坐落在一道狹長的溝口上，村前那條淺得能蹚過去的小溪，此刻被泥石堵住，上流的溪水漫上來，己經淹了附近大片的田地。
整座村子彷彿從中間被劈開：一半還立著，一半隻餘黃土砂石的汪洋，偶爾剩幾片屋頂像被踩爛的草帽，塌在泥漿裡。
泥漿裡伸出一隻手。
五指張開，指甲縫裡全是黃泥。
一個婦人領著一雙兒女，哭嚎著用手在刨。
巨大的悲涼壓下身體不正常的燥熱，呂獻容還覺得有些涼，涼到骨子裡。
兩人默默翻身下馬。
雨勢驟轉，變得又大又急。
藺二丫取過掛在馬背一側的桐油傘，支在呂獻容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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