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半人高的粗陶大缸一字排開，缸底被鑿出了細密的孔洞。
上頭傾倒進去的，明明是渾黃髮苦的毒井水。
可經過缸裡那層層壓實的碎石。粗沙與木炭濾過，順著底端竹管流出來的，竟是透亮如明鏡的甘泉。
韓衝盯著那細微的水流，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不信邪。
隨手撿起溝渠邊一個破了口的陶碗，走到竹管下接了半碗，仰起脖子便灌入腹中。
甘冽。清涼，順著乾渴的喉管直達五臟六腑，別說泥腥味，就連尋常井水的澀感都蕩然無存。
韓衝五指收緊，幾乎要將那粗陶碗捏得粉碎。
“這......這就是那層石濾水之法？”韓衝向來沉穩如鐵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顫音。
趙平腰板挺得筆直，連連點頭：“正是仙師所賜！滿村的孩童，全賴此物才沒渴死在荒年裡。”
恰在此時，前方的田頭傳來一陣沉悶的牛哞。
韓衝霍然抬頭。
只見一名打著赤膊的漢子，正趕著一頭牯牛，牛背上套著一架造型極其怪異的木犁。
漢子手裡沒有長鞭，身側也沒有幫手。沒有“二牛三人”那鬧鬨鬨的呼喝，也沒有耕牛拚死掙扎的哀嚎。
那漢子只是單手鬆鬆垮垮地扯著一根繩套，嘴裡輕飄飄地吐出兩聲：“籲——駕。”
接下來的一幕，徹底碾碎了韓衝四十年來對農事的所有常識。
那塊寬大且呈現舌形的尖銳鐵鏵，毫無阻滯地破開了板結如鐵的黃土層。
溼潤肥沃的底層土壤翻卷而起，如同春日裡振翅的燕尾，在壟邊整整齊齊地堆疊出一道厚實的泥浪。
一人，一牛。
輕車熟路，行雲流水。
平日裡能把三條精壯漢子活活累吐血的死硬地塊，在這架曲木犁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韓衝站在田頭。猶如一尊被抽去三魂七魄的泥塑。
他曾是大秦邊軍的千人將，太清楚這輕飄飄的一道泥浪，對大秦意味著什麼。
以往耕地，需兩頭壯牛，配上牽牛。掌犁。壓轅足足三個青壯。
可眼前這架怪木頭，把人力生生砍掉六成！把畜力生生斬掉一半！省下來的那兩個青壯丁，能給大秦多穿上兩副黑鐵重甲，多握住兩把殺敵的長戈！
若這東西在關中全面鋪開......
韓衝的喉結上下瘋狂滾動，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著那頭慢吞吞嚼著草籽的牯牛，雙唇哆嗦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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