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視線卻在屋內轉圜著、觀察著。
水泥牆面未抹灰,露出竹編模板的紋路,靠窗位置用三合板隔出半封閉包間。
十張歪斜的八仙桌坐滿了食客,穿軍大衣的卡車司機和裹棉猴兒的衚衕大媽擠在長條凳上,藍布圍裙兜著蒜頭辣椒的老闆娘踩著塑膠底棉鞋在桌縫裡穿梭,手裡端著的海碗騰起白霧,把窗玻璃都糊成了毛玻璃。
後廚的蜂窩煤爐子上坐著三口鋼精鍋,咕嘟著豬骨湯,案板上摞著比臉盆還大的海碗,師傅舀滷汁時濺起的油星在牆上烙出深褐色的年輪。
麵館沒有選單,全憑老主顧口頭點單——八分錢一碗的陽春麵是建築工人的標配,兩毛五的肉絲炒麵要配大蒜頭,最奢侈的三鮮打滷麵(五毛錢加半兩糧票)端上來時,整個屋子的目光都會被青花大碗裡的海參絲勾住。
食客裡既有揣著介紹信來京辦事的供銷社採購員,也有周末進城賣雞蛋的郊區社員,他們把永久牌腳踏車往白楊樹下一鎖,褲管還沾著泥點就鑽進麵館,用濃重的鄉音喊:“勞駕,來碗熱湯麵,多擱胡椒!”
“面來嘍!”
麵館的女掌櫃喊了一聲,便從後廚繞了出來。
李向南扭頭看去,屋裡頭還有個肥碩的身影正在鍋裡撈麵,手腕一抖,抻面如銀鏈入鍋,滾三滾就撈進青花大碗,澆頭是現煸的肉丁黃醬,再撒把青蒜末,熱油一潑,“滋啦”聲裡,滿屋子人都跟著吸鼻子。
“腿收一收,您的面!”
女掌櫃端著木製餐盤走到桌前,先擱在桌面上,再從裡頭把三碗麵給端了出來,笑意盈盈的提醒道:“京爺您慢吃!”
“老闆闊氣啊,這麼多肉!”宋子墨從兜裡掏出錢和票直接遞了過去,眸光很是詫異。
老燕京炸醬麵跟其餘面種還真不一樣,配料極其多,做法十分考究。
而吃法更是講究“鍋挑兒”還是“過水兒”,拌麵手法得帶著股子衚衕串子的利落勁兒。
正宗老燕京炸醬麵講究“七碟八碗”,黃瓜絲、水蘿蔔纓、黃豆嘴、青蒜末、芹菜末、香椿芽、焯過的白菜絲,外加臘八醋和現炸的辣椒油,在八仙桌上擺出個“滿園春色”。
好的炸醬得用六必居的黃醬配天源醬園的甜麵醬,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丁煸出豬油,小火慢熬到“醬紅油亮、油醬分離”,拿筷子一挑能拉出金絲兒。
雖然這小小的麵館,沒有弄的那麼多精緻。
但上來的這三碗麵帶各式碟盤,均能看出來花了一些心思。
李向南不是燕京人,以前對這老燕京炸醬麵早就心神馳往。
可今天瞧見這麵館裡的炸醬麵,卻破天荒的沒有吃下去的心思!
不過宋子墨和袁紅軍都在咽口水了。
這面聞著啊,確實是香!
真香!
哪怕是覺得不太對勁的李向南,都忍不住食指大動,想要一嘗究竟。
“好吃您就多再來!咱小店兒,全憑諸位爺照顧!”
女掌櫃說話極其闊氣敞亮,末了還加了一句:“那邊有免費辣醬!”
“多謝!”宋子墨抱了抱拳哈哈一笑,禮法十足。
袁紅軍嚥了咽口水,看了看面前的面,卻沒敢動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