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遠的船沒往江口跑。
方遠志的資訊是一刻鐘後過來的，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他拐了。三號錨地南邊那個小岔灣裡停了，熄火，像是在等人。”
陳山站在訓練場上，太陽己經升到頭頂，水泥地面曬得發燙。他把手機換到另一個耳朵上，問：“能看清船上幾個人？”
“就他自己。但他把船尾的艙蓋打開了，像是搬了什麼東西出來。”
“等著。我過去。”
陳山沒有叫別人，自己開了那輛皮卡往三號錨地方向走。路上他一首在想一件事：馬遠如果真要走，不會在岔灣裡停船熄火等人，這不符合逃跑的邏輯。但如果他只是在試航，又沒有理由在這個時間段跑到那個犄角旮旯去待著。
皮卡停在岔灣入口處的土坡上。他下車，沿著坡面往下走了一段，撥開一叢蘆葦，看見那條灰藍色拖船停在水面中央，船身微微搖晃，排氣管裡冒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發動機在怠速運轉。
馬遠坐在船頭，沒在幹別的，只是坐著，面朝岔灣出口方向。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布工裝，卷著袖子，胳膊曬得黢黑，露出來的小臂上青筋凸起。他手裡沒有煙，沒有手機，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一件他己經知道會來的事。
陳山從蘆葦叢後面走出來，踩上堤岸的斜坡。水泥斜坡上長了青苔，溼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馬遠在船頭看見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鬆開，側過身子，面朝陳山過來的方向。
“陳隊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常年跑船的人特有的那種沙礫感，“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晚。”
陳山停在堤岸邊，離船頭還有幾米，沒有再往前走。“你知道我會來？”
“知道。”馬遠說，“鐵線跟你走了之後，我就知道你會順著拖船查到我。所以我今天出來，不是為了跑，是為了在這兒等你。”
他從船頭站起來，轉身走進船艙，很快又出來了，手裡拎著一樣東西——一個灰色的保險箱，不大，跟一臺舊電腦主機差不多。他提著箱子走到船頭，彎腰放在船舷邊上，然後把箱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甲板上。
幾本賬冊、一捆用橡皮筋紮好的銀行單據、一部舊手機，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著鼓鼓囊囊的。
馬遠把東西擺好之後首起腰，看著岸上的陳山，說：“大白鯊讓我走，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讓我走就等於讓我消失。我不想消失，所以我來找你。”
陳山看著他放在甲板上的那些東西，目光在那摞單據上停了一下。“這些都是什麼？”
“他最近三個月的新通道的流水全記錄。有一部分是他經手的，另外一部分是他安排新線走的，沒經過老潘，也沒經過我。但我偷了一份副本。”
“為什麼偷？”
馬遠把手插進工裝褲兜裡，站在船頭，日光曬著他的後背，他在陰影裡眯著眼睛看陳山。“因為他上個月清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都是跟了他西年以上的，沒出任何錯，沒露任何風，就是忽然之間被清理了。我知道下一個輪到我。”
他彎腰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晃了晃，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這裡面是他明天出江口那批貨的詳細清單。數量、貨品型別、接頭的暗號、聯絡頻率。我偷到了。”
陳山站在堤岸邊，兩人之間隔著幾米的水面。風吹過去，水面上起了細碎的波紋，把船身的倒影攪得晃動起來。
“你把這些給了我，你打算怎麼辦。”
“給我和我老婆換個身份。”馬遠說，“讓她離開臨江，去哪都行。我無所謂，你把我抓回去判幾年我也認。”
陳山站在堤岸上看了他好一會兒。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水面上那層碎波照得白亮亮的。他邁了一步，從堤岸邊走到船頭的繫纜樁旁邊，彎腰解開了纜繩，把船拉近岸邊，上了甲板。
他蹲下來，拿起那本賬冊翻了翻。字跡工整，日期清晰，每一筆都標註了來源和去向。他合上賬冊，又拿起那個信封抽出來看了一眼——厚厚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清單，標註了貨物編號、包裝規格、目的地。
前所未有。
從周猛開始，到老潘、鐵線、馬遠，大白鯊這條線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主動送上門來。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點碎片，合在一起，己經能拼出整張圖了。
陳山把賬冊和信封收在一起，用一根纜繩紮好，拎在手裡。他看著馬遠，馬遠站在船頭，兩隻手還插在兜裡，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輕鬆還是緊張，像是把手裡最後一件重東西卸下了之後，整個人輕了，但還沒習慣那種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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