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定在三天後,市局主樓三樓的大會議室。
陳山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翻一份新的協查通報,老何把檔案放在他桌上,說了一句:“週五上午九點,著裝要正式,去露個臉就行。”
陳山把協查通報放在一旁,拿起那份通知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關於臨江“9·18”專案階段性表彰暨總結會議”,參會人員列了長長一串,他的名字排在前面。他把通知放在桌上,沒多說什麼,繼續翻協查通報。
週五上午下了一點小雨。
雨不大,細細的雨絲飄在空中,落在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上,葉片變得深綠髮亮。陳山穿了制服,深藍色的面料熨得平整,肩上的新警銜在陰天的光線裡沒有反光,但輪廓清晰。
他走進三樓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大半的人。前排坐著市局幾位主要領導,陸崢坐在中間位置,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陳山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後面幾排坐的是各支隊的同事,有些面熟有些面生。再往後靠牆的位置,趙凱和魏恆坐在那兒,趙凱的右臂紗布拆了,換成了薄薄一層敷料貼著,袖子放下來看著跟平時差別不大。
陳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在第一排靠邊。椅子是硬麵的,坐上去脊背挺首。會議室裡有人低聲交談,空調吹著風,紙張翻動的聲響零星散落。
會議按照流程走。主持人是政治部的副主任,先通報了專案的基本情況,然後宣讀了幾份表彰決定。集體二等功、個人二等功、嘉獎……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唸到陳山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桌面的漆面反著日光燈的白光,有些晃眼。
他站起來走上臺,從領導手裡接過那份證書和勳章。紅色絨面的盒子裡嵌著一枚銀色徽章,形狀規整,邊緣打磨得光潔。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合上蓋子,轉身面向臺下。
臺下的人在鼓掌。前排的領導們拍著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後排的同事們也拍著手,有人朝他豎了一下拇指。他看見趙凱坐在牆邊,左手在鼓掌,右臂搭在膝蓋上,嘴角微微彎著。
陳山站在臺上,手裡握著那個紅盒子。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制服的肩膀照得發白。他面前是坐滿了人的會議室,椅子排列得整整齊齊,有人還在鼓掌,有人己經開始低聲說話。
他看著臺下那一排排的人,目光在趙凱和魏恆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後面空著的一個位置上——那是張晉的座位。張晉的傷還沒好,今天來不了。那個空位置夾在兩把椅子中間,椅面上沒有坐人,空空蕩蕩的,跟周圍坐滿了人的座位放在一起顯得有點突兀。
陳山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臺下的所有人。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朝臺下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接下來是另外幾個人上臺領獎。他坐著,把那本證書翻開看了一眼裡面的字——印刷體工工整整地寫著他的名字和授予的榮譽名稱。字型端正,墨跡均勻,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陸崢上臺做了總結髮言。他說了一段關於“一線警察敢擔當”的話,聲音在麥克風裡放大了,在會議室裡迴盪著,有點嗡嗡的餘響。陳山聽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書的封面上,手指在封面邊沿慢慢摩挲了一下,紙張的邊緣微微發澀。
散會之後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走廊裡有人在聊別的案子的事,有人在問中午去哪吃飯。陳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趙凱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拎著他的外套。
“那勳章長什麼樣?我還沒細看。”
陳山把紅盒子遞給他。趙凱單手接過去,用左手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嘴裡輕輕“嘖”了一聲。“銀的?”
“鍍銀的,裡面可能是銅。”
趙凱把盒子合上還給他。“那你收好了。以後你退休了能拿給孫子看。”
陳山把盒子放進口袋裡,兩人並肩走下樓梯。外面的雨己經停了,天還是陰的,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溼漉漉的,水珠掛在葉尖上,有一滴落下來,啪地一聲打在地面的水窪裡,濺起一圈極小的波紋。
陳山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裡那片溼漉漉的地面。水窪裡有天空的倒影,灰白的雲層和建築輪廓模糊地印在水面上,風吹了一下,倒影碎了,過一會兒又慢慢聚攏回來。
趙凱把外套搭在肩上,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水窪,嘴裡說了一句:“張晉那位置今天空著,我看見了。”
“嗯。”
“他要是能來,臺上站的人應該不止你一個。”
陳山沒有接話。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紅盒子冰涼的邊角,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兩人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慢慢變乾的地面。陽光開始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斜斜地落在槐樹的樹冠上,把水珠染成亮晶晶的細點。
那棵槐樹站在那兒,葉子還是溼的,風吹過的時候抖落了一片水簾似的小水滴,落在下面的泥土裡,很快就滲進去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