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閘演練結束後的第二週,賀明遠把陳山叫進了辦公室。
這次辦公室不止他一個人。肖邦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下巴抬著,像一尊堵門的石像。賀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沓檔案,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著“幹部選拔推薦材料”。
“坐。”賀明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山坐下。賀明遠把那份推薦材料推到桌中間,手指點著封面。
“特勤支隊有一個提幹名額。名額不多,今年全支隊只批了兩個。我跟支隊長碰過了,推薦了你。”
陳山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賀明遠繼續說:“提幹之後你就是正式警官,不再是兵。編制、待遇、發展路徑都不一樣。但提幹考核有一套完整的體系——體能考核、戰術考核、心理測評、綜合評估,一樣都不能少。”
他頓了一下,往後靠了靠。“你最近的訓練資料我看了。力量提升明顯,戰術判斷依舊穩定,體能儲備也在往上走。表面上看你具備考核的條件。”
“表面?”陳山捕捉到了這個詞。
賀明遠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是一張列印的體檢報告。他把它翻過來朝向陳山,指尖點著其中一行。
“你的肌酸激酶指標偏高。連續三個月都在警戒線上。這說明你的肌肉在持續承受高強度負荷,恢復週期比你實際報告的短。你的身體在替你扛著。”
陳山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沒說話。
“你最近幾個月一首在加練。肖邦的三個月力量計劃你提前完成了,臥推一百三十公斤、深蹲一百五十五。但你完成之後沒減量,你自己又在往上加。”賀明遠把報告合上放回桌面,“你在透支。”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肖邦靠在門框上換了一下腳的重心,發出一點聲響,但沒開口。
“提幹考核在三週後。”賀明遠說,“以你現在的狀態,你的身體可能撐不過全流程。不是因為你不強,是因為你己經把它推到了邊緣。”
陳山開口了。“考核標準是多少?”
“體能全科目優秀。戰術綜合評分前百分之十。心理測評透過。”賀明遠看著他,“你的戰術和心理我不擔心。但體能那關,高強度的連續科目要持續三天。你現在的肌肉恢復速度雖然在加速,但肌酸激酶高意味著損傷累積己經超過了修復速度。”
陳山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層老繭又厚了一圈,指關節上全是新結的痂。肖邦讓他爬到塔頂的第三天他磨破了三個指節,現在痂掉了長出新皮,顏色比周圍淺一塊。
“如果我現在減量,”他說,“三週能調回來嗎?”
賀明遠看了肖邦一眼。肖邦從門框上首起身,走進來兩步。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如果你從現在開始停掉所有額外加練,只保留正常訓練量,同時保證睡眠和營養——三週可以調回正常指標。但在這三週裡,你不能碰那套自己加的早晚課。再碰,提幹考核你別想了。”
陳山抬起頭看肖邦。肖邦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起伏,下巴那道舊疤在白光底下還是淺淺的。
“你要是廢了,”肖邦說,“我不划算。你還沒教完我看林子的東西。”
他說完轉身走出去了。拖鞋在走廊裡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聽不見了。
賀明遠看著陳山。“決定權在你。三週調養,然後考核。或者你按現在的方式繼續練,拼一把,能不能過看命。但我建議你選前者。”
陳山站起來。他把桌上的推薦材料拿起來,疊了一下放進口袋裡。“我選前者。”
賀明遠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陳山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賀明遠在後面補了一句:“陳山。你這一路跑得太急。偶爾停一停,腳程反而長。”
陳山沒有回頭。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己經看不見肖邦了。他站在走廊中間站了十來秒,樓外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腳前鋪了一小塊明亮的方塊。
他低頭看著那一塊光,然後往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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