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下來的時候，陳山在後排坐著。王建坐在他旁邊，靠窗，約束帶己經扣上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一路沒說話，臉側著看窗外。車窗外的夜色在移動，偶爾經過一個路燈的時候光會掃進來，照在他臉上明滅一瞬，然後暗下去。
肖邦在前面開車。車速不快，但穩。
到了縣道上的時候陳山給趙警官打了一個電話。三個字：“人有了。”趙警官那邊沒有多餘的廢話，說了句“我到局裡等你們”就掛了。陳山把手機放回去的時候，王建動了一下。
“你會不會調去查我的案子？”他問。
陳山靠在座椅背上。“不是我的案。刑偵那邊的。”
王建沒有再開口。
車開進市局大院的時候己經過了午夜。趙警官穿著那件深色夾克站在辦公樓臺階底下等著，身邊還站著兩個穿制服的民警。車停穩，陳山先下了車，然後側身把王建讓出來。王建下車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另一隻腳。約束帶卡在手腕上，他抬手的時候能聽到綁帶繃緊的細微聲響。
趙警官走過來，看了王建一眼，又看陳山。“交接手續走一下。”
陳山點了頭。趙警官示意旁邊的民警接手，王建被帶著往樓裡走的時候步伐還是那種平穩的節奏，沒有抗拒也沒有遲緩。上臺階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朝陳山的方向瞥了一眼，就一眼，然後轉回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的玻璃門後面。
陳山站在原地沒動。臺階上的燈把整個院子照得慘白，一點風都沒有，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肖邦從車裡下來，走到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回去？”肖邦問。
陳山看著那扇玻璃門。“等一會兒。”
他等了大該十分鐘，趙警官從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到陳山面前的時候把資料夾夾在腋下，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他配合。”趙警官吐出煙來，“自己說了犯罪過程，細節對得上。我們己經通知看守所那邊準備收押了。接下來就是走程式。”
陳山嗯了一聲。
趙警官吸了兩口煙，然後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頂蓋上。他看了陳山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說不清是評估還是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你回頭有空來補份筆錄，你這邊的對接過程要存檔。”
“明天。”
趙警官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他在車上跟你說什麼沒有？”
“沒有。一路安靜。”
趙警官推門進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陳山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車那邊走。
回程的路上誰都沒說話。肖邦把車開得比來時更穩，車速壓在限速的邊緣一點，不超也不慢。陳山坐在副駕駛座，頭靠在車窗上，玻璃的涼意透過頭髮滲進頭皮。他看著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和路牌，數字和地名從視線裡滑過去又滑走。
到了基地門口的時候肖邦沒有立刻停車。他把車靠在路邊停了一會兒，掛到空擋，然後開口了。
“你喊他那句話的時候——”肖邦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你知道他會出來。”
“不知道。”陳山說，“但想試試。”
肖邦沒有再問。他把車開進大門，停在了宿舍樓下。兩個人下車的時候天邊己經有了一層極淡的灰藍色，夜色正在往後退，晨光在最東邊的地平線上爬出來。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冰涼而乾淨的。
陳山上了樓回到宿舍。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脫了外套和鞋，然後坐在床邊。手摸到枕頭底下那個熊貓本子，抽出來翻了翻。最近一頁的日期還是好幾天前的，記錄著越野考核的成績。他拿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王建歸案。鐵窗。”
他把筆帽擰上，合上本子塞回去。然後躺下來。天花板的水漬在將亮未亮的晨光中終於露出了一點點輪廓，灰濛濛的一片，模糊地附著在白頂上。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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