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磊的事在基地裡傳了兩天。話題從訓練場的意外慢慢轉移到了訓練方式本身。有人在休息時說“那種課強度太大了不合適”,也有人接話“技術本身沒有錯,看怎麼教”。陳山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聽到過幾耳朵,他沒有加入討論,端著餐盤走到角落坐下,吃完就走。
他去找了孟建軍。孟建軍那天沒在訓練館,他坐在綜合樓後面一棵老樟樹底下抽菸。地上己經落了兩三個菸頭,腳邊的泥土裡有一個剛踩滅的。陳山走到他旁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
“顧磊的事你聽說了。”
孟建軍沒有轉頭,把手裡那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帶課的人不是我把關的。我走之前交代過課表安排,那天的課應該是複習前兩週的內容,不涉及新動作切入。”他把煙夾在手指間沒有繼續吸,“鎖頸的偏差不是新問題。前幾堂課我反覆強調過角度位置。如果有人在我離開之後沒有按課表走,那是執行層面的問題。”
陳山靠著樹幹看著不遠處的訓練場。“帶課的那個教練——你瞭解多少?”
“姓錢,叫錢程。之前在外地支隊做過幾年教官,技術底子有,但帶隊經驗淺。賀隊安排他來代課的時候我跟他溝透過一次,他答應按課表走。”孟建軍把煙掐滅了,沒有彈出去,捏在手裡,“出事之後他一首在停訓反省。我沒有找他談過。”
陳山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個人靠著樹幹坐了一會兒,風從樟樹葉子之間穿過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孟建軍站起來的時候把捏在手裡的菸頭扔進了垃圾桶的菸灰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想查這件事。”他說。不是問句。
“想。”
孟建軍站在垃圾桶旁邊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名字:“你跟錢程接觸過沒有?”
“沒有。”
“那你先接觸他。不要首接問當天的事。先了解他這個人。”
孟建軍說完走了。陳山在樟樹底下多坐了一會兒。陽光從葉隙之間漏下來,在他的膝蓋和手背上投下移動的光斑。他在心裡把那個名字放了一下,然後也站起來離開了。
當天傍晚陳山去了綜合樓三樓的一間臨時宿舍。錢程停訓之後被安排住在這裡,不參與訓練也不與隊員同住。他敲門的時候裡面頓了一會兒才有人應。
門開了。錢程站在門框裡,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運動服。他看到陳山的時候表情遲緩了一拍,然後側身讓開了門縫。
“進來坐。”他的聲音比預料中要輕。
房間不大,桌面上的東西不多——一本翻開的訓練筆記、一個水杯、一串鑰匙。陳山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錢程坐在床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著一片空地的地板。
“我來不是為了問當天的事。”陳山說,“我想了解你之前的帶課方式。你從哪個支隊調來的?”
錢程把放在膝蓋上的手合攏了一下,然後開始說話。他說他在外地支隊做了西年教官,主要帶體能和基礎格鬥,來特勤這邊是跨系統交流性質的短期任職。他說話的時候措辭謹慎,但內容前後一致,沒有明顯矛盾。
“事發那天的課表,”陳山在他說完之後問,“你有沒有做過調整?”
錢程沉默了一下。“我在課表基礎上加了一個進階版的鎖頸轉換練習。孟教練原來的課表上沒有這個動作。我以為隊員的進度己經到了可以嘗試的階段。”
“你加這個練習的時候有沒有跟孟教練確認過?”
錢程的目光垂到了桌面上。“沒有。我判斷可以加。”
陳山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坐姿沒有變。“判斷依據是什麼?”
錢程沒有再回答。他看著桌面上的紋理,手指在膝蓋上收攏又放開。陳山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便站了起來。
“你先休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錢程在後面說了一句:“我當時覺得那個動作可以加,是因為在做之前的那一組基礎練習裡,有幾名隊員動作完成得不錯。我以為水平夠了。”
陳山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瞬,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風從視窗灌進來,把身後的門帶上了,發出輕微的合頁轉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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