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天剛擦亮。
陳山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右肩硬得像塊凍過的豬肉，他活動了兩下，關節咯噔咯噔響。昨晚睡得不踏實，夢裡全是加油站監控畫面，畫面的模糊程度跟那部老手機拍照一個水平，關鍵人物始終對不上焦。
他洗了把冷水臉，去倉庫開了門。鄭組長還沒來，值班室的鑰匙照舊掛在牆上。他從抽屜裡翻出兩張報修單，填了日期和車輛編號，往兜裡一揣，出了後勤樓。
基地東門安檢比正門松。東門出去就是通往後山的輔路，平時走的多是運物資的卡車和後勤車輛，站崗的哨兵看見穿後勤作訓服的人不太細查。陳山走到門崗跟前，把填好的報修單遞過去晃了一下。
“車輛故障，去東門外修車鋪看看。”
哨兵掃了一眼單子，又掃了一眼他的臉。陳山目不斜視，表情平淡得像個真要去修車的。
“行，早去早回。”
他出了門沿著輔路走了不到兩百米，拐進路邊那片楊樹林，從樹縫裡回頭看——哨兵己經轉回去了，門口空蕩蕩的。他從林子裡穿過去，繞到輔路另一側的鄉村公路上，攔了輛路過的載客三輪摩托。
“師傅，東頭那個加油站，去不去？”
“五塊錢。”
“走。”
三輪摩托突突突地顛了十幾分鍾，把他送到基地東門外兩公里處那個個體加油站門口。加油站不大，兩個加油機，一間平房做便利店兼監控室。門口停著輛落滿灰的小麵包，車頂上蹲著只橘貓，舔爪子。
陳山推開便利店的門。櫃檯後面坐了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女人，頭髮紮成馬尾，正低頭刷手機，抬頭看了他一眼：“加油還是買東西？”
“找人。”
他走過去，從兜裡掏出那粒膠囊捏了一下，故意露出裡面那張微縮紙條的一角。女人看見紙條，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按了兩下，然後把螢幕轉過來對著他。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加油站監控截圖。畫面上是上週西晚上十點半左右，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加油機旁邊。車窗降了一半，駕駛座上坐著的人側臉清晰可辨，是周海波。副駕視窗伸出一隻手臂，正在遞什麼東西給車外站著的人，那人穿著便裝，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極低，但站姿筆挺，後背線條收得利落，是受過長期訓練的人才能有的體態。
陳山盯著那張側臉看了五秒，後槽牙咬了一下。
他雖然看不清全臉，但從肩寬、站姿、那副從容的等待姿態上，他認出了這個人。在老錢的辦公室裡見過三次——每次去隊部彙報訓練資料的時候，那人就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筆記本，從不說話。老錢叫他“小李”。具體什麼崗位？沒對外公開過。
“這個，”他指了指螢幕，“監控原檔案還有嗎？”
年輕女人把手機收了回去，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隨身碟，推到檯面上。隨身碟上貼了張紙條，寫著日期。
“今天最後一天，下午六點系統自動覆蓋。你來得算及時。”
陳山握住隨身碟，攥緊了。他看著她：“誰讓你等我的？”
女人把手機重新舉起來，螢幕亮了一下，鎖屏介面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年輕時的陳國柱和另一個男人，兩人穿著同樣的作訓服，肩並著肩，笑得露牙。
“我舅。”她說，“他說你遲早會來。”
陳山把隨身碟揣進兜裡，朝她點了下頭。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轉身往外走。橘貓從車頂上跳下來，從他腳邊蹭過去，尾巴掃了一下他的褲腿。
回程他走了小路，沿著一片收割後的稻田埂子，繞了個大圈從基地側面的菜地柵欄翻進去。落地的時候右腳踩進一塊爛泥裡，鞋面糊了一層黑乎乎的軟泥，他蹲在菜地邊上把泥刮掉，才往後勤樓走。
上午倉庫裡來了一批新到的戰術背心，鄭組長讓他清點入庫。他蹲在貨架前面一件一件過數，右手在上頭翻，左手在底下摸兜裡的隨身碟。塑膠外殼被體溫焐得熱乎乎的，拇指一下一下蹭著表面。
中午吃飯他端著碗坐在食堂角落，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藏在桌面底下，飛快地瀏覽了一遍U盤裡複製出來的監控檔案。除了那張截圖，還有西段影片。第一段是越野車進站，第二段是加油和交接過程，第三段是車子離站。第西段拍到了那個“小李”在加油站便利店門口站了將近兩分鐘，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最後從褲兜裡摸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後走向副駕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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