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整。
陳山推開三樓會議室的門。門軸缺油,吱呀一聲拖得老長。屋裡的陽光從南窗斜著灌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鋪了一層白亮亮的硬光。桌面上擺著三隻保溫杯,杯蓋都擰著,水汽凝在杯口的內圈裡,聚成細密的小水珠。
老錢坐在長桌靠裡的那一側。他旁邊坐著李衛國,還是那件灰夾克,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顆。桌子的另一頭還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兩鬢花白,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指節粗大,右手虎口處有一道老繭——那是常年握手槍磨出來的。
陳山以前在基地全訓動員大會上見過這個人一次。基地副政委,姓馮,專管紀律和人事。
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馮副政委朝他點了下頭:“進來,門帶上。”
陳山把門合上,走到桌前站定。揹包沒放下來,斜挎在肩上。老錢的目光在他揹包上停了一瞬,沒說話。
馮副政委先開口了:“陳山同志,今天叫你來,有幾件事要核實。你交給錢教官的那份材料,我們己經看過了。”
“嗯。”
“你從哪裡拿到這些東西的,能說清楚嗎?”
陳山看了一眼老錢。老錢的表情跟上午一樣,平淡得像一碗放涼的白開水。李衛國低頭翻筆記本,翻到了某一頁,鋼筆帽拔開,準備寫。
“派車單影印件來自隊部存檔,借調單完整版來自後勤倉庫的底本登記,監控影片來自基地東門外加油站。這三樣東西的原始出處我都寫在了一份說明裡,”他從揹包側兜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推過去,“包括具體調取的時間、接觸人、以及當時的環境情況。”
馮副政委接過紙看了兩眼,眉頭微動,放在桌上。他轉頭看向老錢:“老錢,這個情況你之前瞭解多少?”
老錢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拇指對頂著。
“派車單的流程是我籤的,當時運力緊張,臨時調整了一輛車支援別的任務,沒有及時報備。這個是我的疏漏。至於借調單和監控的事,我之前不清楚。”
他的語氣很穩。那句“我的疏漏”咬得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陳山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李衛國的筆沒停,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馮副政委沉默了一會兒。會議桌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配合著風扇葉片轉動的聲音,像一屋子悶著鼓點。
“陳山,”馮副政委轉過來,“你提到的這些材料,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核實。但你今天既然來了,我也有些事要跟你說清楚。”
他拉開手邊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頁列印紙,最上面一頁抬頭寫著“關於第17期預備特警學員陳山同志近期訓練情況及崗位調整的評估報告”。
“這份報告是錢教官上週遞上來的,建議將你調整至後勤保障序列長期輪訓。理由是訓練狀態持續下滑、紀律意識鬆懈、存在潛在心理適應問題。”
馮副政委把報告翻了兩頁,停在後面那部分。
“但是——”他頓了一下,“同一天,隊部收到了另一份東西,附在你的人事檔案裡。”
他從資料夾最底下抽出一張紙,翻過來面朝陳山。
那是一份手寫的記錄。筆跡有力,略潦草,每一段末尾都簽了名字和時間。署名是陳國柱。
記錄的內容大致分三部分:第一,夜間對抗當晚他開的那輛運兵車為何掉頭折返,中途去了哪裡,接了誰;第二,他在後勤倉庫值班期間,觀察到有人多次非正常時間取用鑰匙、進出倉庫的日期和具體時間段;第三,他附了自己儲存的一份車輛排程原始簽收單影印件,上面有老錢本人的簽字,日期和派車單上的“補錄”日期對不上。
陳山盯著那份記錄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股一首壓著的氣慢慢鬆了一寸。
陳國柱。那個在食堂門口豎著耳朵聽八卦的矮壯中年人,那個走路落腳輕得聽不見聲音的老後勤兵。他在陳山之前就開始留東西了。
“陳國柱同志在後勤崗位工作了十一年,歷年考評全優,他的話有分量。”馮副政委把記錄收回去,合上資料夾,轉向老錢。
老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很輕,幾乎捕捉不到,但陳山看見了——他嘴角繃了一下,鬆開,拇指對頂的力道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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