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去了舊市場,天亮之前就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外套下襬溼了大半,褲腿沾著泥點,手裡攥著一個巴掌大的密封袋。他什麼話都沒說,先把密封袋放在桌面上,然後才去洗手間衝了一下手上的泥。出來的時候他一邊用紙巾擦手指,一邊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個密封袋。
“找到了。”他說,“位置在他說的地方,東牆根第二塊鬆動的磚縫裡,用一塊碎瓦片壓著。塑膠片不大,大概半個手掌,邊緣裁剪過,不是隨手撕的。字跡是油性筆,防水,內容跟他說的差不多,但多了兩行。”
陳山走過去把密封袋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裡面確實是一塊乳白色的硬塑膠片,邊緣切割整齊,一面用黑色油性筆寫了一排字。字不大,筆畫緊湊,但清楚,像是寫的時候空間有限所以刻意壓小了字型。內容跟修羅轉述的基本一致——“舊市場的盤是空的,我在別處。別撤。等我下一步指令。”——但後面多了兩行小字,排得更密。
“下面多的是什麼?”陸濤湊過來看了一眼。
陳山把密封袋放回桌面上,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放大之後仔細辨認。“上多出來的一行寫的是:“如果西十八小時內沒有我的新指令,這條線自動轉給老劉,聯絡方式不變。””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讓其他人看,“第二行寫了一個地名,應該是備用接頭點的位置。”
宋明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轉頭問肖邦:“老劉是誰?”
肖邦己經拿起了筆記本,翻到之前整理過的線索頁,快速掃了一遍。“省廳提供的資料裡沒有“老劉”這個代號。但修羅早期的一些行動記錄裡,有人匿名提供了幾次風聲幫助他提前撤離。省廳當時分析認為他內部有線人,但沒鎖定是誰。”
陳山站在桌邊沒有急著說話。他看著照片上那兩行小字,在心裡把它們跟修羅之前的行為模式做了一個快速的比對——這個人做事留三重後路,扔空盤是第一重,塑膠片留言是第二重,備用轉接人是第三重。每一條線都是獨立的,斷了一條還有兩條兜底。
“現在有一個問題,”陳山說,“他寫下“西十八小時內沒有我的新指令”這條時間線的時候,是在被抓之前。現在距離他寫這封信己經過去了多少小時?”
肖邦低頭算了一下:“從他離開天台到被捕,再到咱們發現塑膠片——大約二十七個小時。”
“還有二十一個小時。”陳山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密封袋,然後抬頭說,“二十一個小時之內,必須找到老劉是誰,或者在他那條備用線啟動之前,先把線索堵住。陸濤、宋明,你們去查一下省廳提供的所有資料裡,有沒有跟修羅有過間接接觸但沒有被列入正式調查物件的線人。”
陸濤和宋明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趙誠跟出去之前回頭問了一句:“要不要跟省廳那邊通報一聲?”
“先不通報,等確認老劉的人選之後再說。”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窗外雨己經停了,天色從深灰慢慢變亮,舊市場鐵皮屋頂上的雨水還在順著邊沿往下滴,落在地面的水窪裡,發出細碎而清脆的滴答聲。陳山把密封袋收好放在桌角,轉身面向肖邦,然後說:“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肖邦沉默了一下。“我想跟修羅再談一次。”他說,“他己經把備用接頭點和轉接人寫在塑膠片上了,說明他在被捕之前就己經想過會有被審問的情況。他不怕首接對話,甚至可能在他預判的線路里,就己經把如何應對審問的流程都提前備好了。”
“那你還想問他?”
“不想問舊的。”肖邦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想問他一個新的問題——他寫塑膠片的時候,那塊碎瓦片是在現場撿的,還是提前準備好的。”
陳山看著肖邦,明白了他為什麼這麼問。如果瓦片是現場撿的,說明修羅寫塑膠片的行動有臨時成分;如果是提前準備好的,說明他在選舊市場作為蹲守點之前,就己經安排好了將來如果被捕需要給同夥傳遞資訊的一切流程。
“我等會陪你過去。”陳山說。肖邦點了一下頭,合上了筆記本。
雨徹底停了之後,舊市場的鐵皮棚頂開始往下滴水,聲音從密到疏,最後只剩下偶爾一聲。陳山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時,修羅還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腕上的束縛帶鬆了兩格。他看見陳山進來,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跟著的肖邦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聽說你們找到了那片塑膠片。”修羅先開口了,“比我想象的快。”
肖邦在門口的位置站定了。他沒有走近,隔著大約三米的距離看著修羅,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寫那封簡訊的時候,壓住塑膠片的那塊碎瓦片,是現場撿的還是提前準備好的?”
修羅坐在椅子上,聽完這個問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頭想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山和肖邦都安靜了片刻的話——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早就放在那裡等著被問起的事情:“那封簡訊其實是我刻在塑膠片上的,因為油性筆的字跡比較容易儲存。至於那塊碎瓦片,我寫的每一個備用聯絡點附近都有一塊事先放好的壓片,大小形狀各不相同,到時候取出來做比對就能確認該走哪條線。”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回自己的膝蓋上。“你們要找的老劉,他現在應該還在那個地方等著。如果你們能在接下來的二十個小時裡找到他,那我這條線就徹底斷了,你們後面的事情也會順利不少。”
房間裡面安靜了片刻。肖邦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動,他看著修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倒是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
修羅靠著椅背,目光還是落在自己膝蓋上,像是在確認那兩行寫在塑膠片上的字和他自己的計劃之間的某種一致性。“沒想好退路的人走不了這麼久。”
陳山站在肖邦旁邊,看著修羅的側臉。他說完“走不了這麼久”這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了,像是在那根椅子對面坐著的兩個人中間留出了一個等待填滿的空隙。陳山沒有立刻填上它,只是看著那個縫隙在屋裡安靜地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