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傳言在市井間越傳越離譜,幕府雖幾次派人張貼告示安撫民心,收效甚微。
百姓對幕府的信任本就被連年的米價上漲與浪人橫行消磨殆盡,如今又多了個隨時可能調轉炮口的大明,人心惶惶之餘不免將怨氣轉向了幕府的無能。
炮聲一響,德川家光便坐不住了,他推開面前的文書走到窗前,望著品川方向那幾縷硝煙,面色陰沉。
松平信綱站在他身後,斟酌著措辭道:“將軍,明國的駐軍操演火炮已成慣例,幕府要不要試著交涉一下?”
德川家光轉過身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條約上寫了,領事館區域由明國自行管轄,駐軍操演屬於內部事務,幕府無權干涉,我們若去抗議,反倒給了他們增兵的口實。”
松平信綱沉默了一瞬,又道:“那不如在江戶城與品川之間加設一道關卡,以防明軍突然發難。”
德川家光擺了擺手,語氣透著深深的疲憊:“你看著辦吧,讓長崎奉行所盯緊各地明商的動向,尤其是那些在多個港口都設有分號的大商號,若有異常隨時上報。”
說話間,堀田正盛匆匆走進來,手中捏著一份剛收到的急報,面色鐵青。
“將軍,出事了!”堀田正盛將急報遞過去,“大阪城下町的米鋪今晨被人縱火燒了三家,縱火者是幾個浪人,嚷嚷著說米鋪勾結明商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要替天行道。大阪奉行派兵彈壓,浪人拒捕,雙方在街上動了刀,死了兩個奉行兵,三個浪人。訊息傳到京都,後水尾上皇派了使者去大阪,說是要撫卹死傷的百姓,還自掏腰包出了五百兩銀子。”
“明商沒事吧?”
德川家光悚然一驚,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一顆心才落了地,隨即臉色愈發難看了。
五百兩銀子算不得什麼,但後水尾上皇越過了幕府直接干預地方事務,讓他心裡又是一沉。
大阪是豐臣家的舊地,向來是幕府的心頭刺,上皇的使者偏偏挑了這個時候去收買人心,用意不言自明。
“京都那邊近來還有什麼動靜?”德川家光沉聲問。
堀田正盛道:“近衛信尋又去了趟清水寺,說是為亡母做法事,見了幾個從九州來的僧人,那幾個僧人離開清水寺後便徑直去了薩摩藩設在京都的邸館,屬下懷疑他們與島津家有關聯。”
德川家光緩緩坐回疊席上,雙手撐著膝蓋,肩背的肌肉繃得死緊。
薩摩藩、京都公家、大明領事館,這三股勢力像是三根絞索正在一點一點收緊,而他卻不知該先對付哪一邊。
松平信綱思考了一會,開口說道:“將軍,當下最要緊的是穩住米價,米價若再漲下去,百姓的怨氣便不只是衝著米鋪,而是要衝著幕府來了。上皇正是看準了這個時機才派使者去大阪,將軍若不能儘快平抑米價,上皇的聲望便會壓過幕府。”
“米倉裡的存糧已不多了,今年春耕之後又趕上乾旱,關東一帶的收成至少減了三成,不是想穩就能穩住的。”德川家光聲音乾澀,透著幾分無能為力。
堀田正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若能從明商手中採買糧食……”
“不行!”德川家光斷然否決,“若讓明國人控制了糧食供給,幕府遲早被他們掐住脖子。”
難道現在不是嗎?松平信綱與堀田正盛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了。
此後數月,日本國內的情勢一日比一日緊繃。
大明的商船如過江之鯽湧入長崎、堺港、新潟等開放口岸,船上滿載的並非全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尋常百姓也用得起的棉布、針線、鐵鍋、陶碗、農具乃至油鹽醬醋。
這些貨物物美價廉,同樣的粗瓷大碗,日本窯廠燒出來的賣價十文,大明運來的只賣六文,質地卻更潔白細膩。
同樣的鐵鍋,日本鍛冶鋪子打出來的賣價三錢銀子,大明來的只賣一錢半,鍋底更薄,傳熱更快。
長崎港町的商鋪裡,大明貨品堆得琳琅滿目,從清晨開門到傍晚打烊,客人絡繹不絕。
不光是長崎本地的百姓,連周邊藩國的商人也都跑來進貨,再販運到九州各地乃至本州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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