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默然不語,她翻過數不清的刑部案卷,看過太多人為了保命不擇手段,也看過極少數人為了保別人而不惜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高素卿做出這種事,她一點也不意外。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顏長青便說了早已打好腹稿的方案,先讓黃克纘將驗屍結果以非正式方式先通報到機要房,由機要房會同刑部協商後再決定公開哪些細節以及以何種措辭入檔。
同時暫不對春杏進行傳喚審訊,免得讓人注意到她,她雖然老實,若非高素卿親自說服春杏讓她如實陳述,怕是不會輕易開口。
張居正沉思了片刻,問道:“你覺得高素卿會鬆口嗎?”
“臣不知道。”顏長青的回答很坦誠,“但臣可以肯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壞的結果是什麼。如果在最壞的結果之下她仍不肯改口,那說明她把春杏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得多,臣以為必須先從春杏身上入手,保住她的命。”
張居正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便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朱笑笑推門而入,手裡捏著一份摺子,在張居正身邊坐下,把摺子往桌上丟。
“錦衣衛剛收的風,左都御史王紀已準備了一份彈劾的底稿,說要彈劾高素卿驕橫跋扈以權謀私,借命案彈劾機要房制度紊亂綱常。都察院那邊也準備了一份聯名上書,要求嚴辦高素卿以正朝綱。”
張居正與顏長青對視了一眼,彈劾來得太快了。
高素卿進順天府才兩個多時辰,都察院的彈劾底稿便已準備就緒,說明有人早就在等這個機會了,也可能這次事件本身就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王紀那份底稿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張居正問道。
朱笑笑道:“去年戶部清查積欠查出幾個御史挪用公帑,其中一個便是王紀的門生。當時高素卿帶隊去都察院調卷被堵在門口,她脾氣上來了當場拍了都察院的桌子,把幾個老御史氣得夠嗆。王紀吃了這個啞巴虧一直憋著沒發作,如今高素卿出了事,他哪裡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看了顏長青一眼,又說:“這還不算完,都察院那份聯名上書裡還捎帶了機要房裡全部女官的名字,要求裁撤機要房恢復舊制。”
顏長青聽了倒沒有太大反應,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從機要房成立之日起,她們這些女官便是朝堂上某些人眼中的刺。
那些不願看到女官坐班的舊派大臣雖然嘴上不再明著反對,暗地裡卻一直在尋找機會將她們連根拔起。
高素卿誤殺丈夫的案子未必是他們處心積慮策劃的,興許只是想讓她後院起火自顧不暇,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案子曝光之後藉機落井下石。
黨派之爭,歷來如此。
張居正將那份彈劾底稿拿過來翻了翻,眉頭蹙起又鬆開,眸中亮起鋒芒,道:“好啊,那便跟他們過過招!眼下第一要務是先把案子查清,只要案子查清之後高素卿能依法減等,那些彈劾的摺子便沒了發力點。”
顏長青接著道:“娘娘說得極是,最要緊的是驗屍這一關。齊秀才的致命傷究竟是何物所致,刑部的仵作在驗傷之後會出具屍格入檔。入檔之後便是正式卷宗的一部分,將來三法司會審時所有量刑都要圍著這份屍格來定。”
張居正站起身來,道:“走,我們去刑部親自跟黃克纘談,不能讓都察院的人比我們先到一步。”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朱笑笑。
“我也去。”
朱笑笑二話不說便跟了上去,一個家暴反殺案,還是在有明確法律規定之下,要不是高素卿身份敏感,根本不必有這些波折。
早前他並未大刀闊斧修改律法,只對最終判決做了點變動,那些相關案件的女子雖免了死刑,卻也逃不過流放。
朱笑笑統一了標準,將流放之地固定在遼東和西域,聽起來都是邊疆苦寒之地,到了地方也有專門的勞改營接收女犯。
她們的日常就是在天山醫藥局的藥田或者西域農事試驗局的試驗田裡勞作,領頭的韓素問和胡秀蘭都不會故意磋磨她們,只要每天工作指標能完成,至少能保證衣食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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