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定所內霎時靜了下來。
松平信綱與稻葉正勝臉上浮現出不安之色,德川家光努力穩住心緒,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請戚大人進來。”
戚繼光大步跨入評定所,身上鎧甲與腰間佩刀碰撞出清亮的金屬聲響。
他身後跟著四名親兵,個個腰板挺直,手按刀柄,德川家光端坐主位,左右兩側分別是稻葉正勝、松平信綱與堀田正盛,人人面上都繃著客套的笑意。
“戚大人請坐。”德川家光伸手示意對面的疊席。
戚繼光並不落座,劈頭便道:“將軍,我大明駐軍兩名士兵前日出營巡視,至今未歸,領事館內外搜遍皆無蹤跡,本官懷疑二人已遭不測。”
聽完通譯的轉述,德川家光怔了一怔,轉頭看向松平信綱,松平信綱忙道:“戚大人且息怒,此事幕府確不知情!將軍早已嚴令各地旗本與御家人不得與貴國士兵發生衝突,凡有違令者一概嚴懲。這幾個月來江戶城下町的治安一向平穩,從未有過明國士兵被襲的案子。”
戚繼光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擲在案上,“堺港的明商店鋪上月被人縱火,大阪城下町的米鋪因購入大明稻米便被浪人打砸,樁樁件件不都是衝著大明商人來的嗎?如今變本加厲,竟敢對駐軍下手了。”
稻葉正勝心裡發虛,這是避免不了的,幕府也只能控制那些聽話的浪人,再向當地管事人施壓。
他忙道:“確有其事,幕府已查辦,長崎奉行所早將鬧事浪人拿了幾個下獄,其餘從犯逐出了長崎。只是這些案子與士兵失蹤一事是否有直接關聯,尚須查證。”
戚繼光盯著他,語氣冷硬道:“兩名兵士確確實實不見了,難道是本官憑空捏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領事館已派人將江戶城下町翻了個遍,只剩幕府各處官署與兵營未曾搜查。本官今日來此便是想請將軍行個方便,讓我的人進江戶城各處搜查一番,若搜不到人便也罷了,若搜到了……”
話未說完,堀田正盛已霍然起身:“戚大人此言差矣!江戶城是將軍居所,豈容外軍隨意進出搜查?此事若傳出去,幕府威信何在?”
戚繼光冷聲道:“本官只知我大明士兵在貴國境內失蹤,領事館有護衛之責亦有追查之權!條約第四條寫明瞭,駐軍人員若有傷亡失蹤,領事有權要求幕府協助搜查,幕府不得推諉拖延。如今本官依條約行事,堀田大人拿威信二字來搪塞,是覺得條約算不得數嗎?”
堀田正盛一噎,只得望向德川家光,德川家光嘴唇微微顫抖,片刻後方才開口道:“戚大人息怒!條約所載幕府自當遵守,只是戚大人也須體諒幕府的難處。這樁案子來得頗為蹊蹺,江戶城下町雖不算太平,卻也沒有到公然殺害明國士兵的地步,此二人或許是在外貪杯誤了歸營時辰,也未可知。”
“不可能!”戚繼光斷然搖頭,“本官治軍嚴明,麾下將士素來嚴守軍紀,從未有過酗酒生事的前科。況且他們身上配槍,出營巡視更不會單獨行動,若非遭遇強敵絕不可能音訊全無。”
堀田正盛忽然想到了什麼,脫口道:“是京都!所司代上報說近衛信尋透過薩摩藩的渠道從琉球弄到了一批火銃,會不會是公家那邊派人潛入了江戶,故意製造事端挑撥幕府與大明的關係?”
評定所內的氣氛驟變,德川家光面色陰沉似水,“此事尚無確證,不可妄下定論。”
戚繼光接話道:“本官給將軍三日時間查證,到時若還交不出人來,領事館的駐軍將自行進城搜查,屆時若有衝撞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海涵。”
他拱手一揖,轉身大步出門,親兵緊隨其後,鐵甲摩擦聲漸漸遠去,評定所內只剩一片死寂。
德川家光幾乎跌坐回疊席上,堀田正盛搶先道:“將軍,當務之急是先派人去京都查探!若此事確係公家所為,便將證據甩給戚大人看,讓他去跟京都算賬。”
松平信綱眉頭緊皺,道:“從江戶到京都快馬往返至少三日,哪裡來得及查探?況且近衛信尋若真派人做了這等事,早就把痕跡抹得乾乾淨淨,又豈會等著我們去查?”
堀田正盛聽得額頭冒汗,忍不住道:“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明軍進城搜查?江戶城中大小官署數十處,兵營庫房不計其數,若任由明軍四處翻查,幕府的顏面何存?各地大名又會如何看將軍?”
松平信綱忽然開口道:“臣有個主意,近衛信尋與後水尾上皇近來頻頻聯絡外樣大名,所圖不小,遲早是要與幕府兵戎相見的,與其等他們準備周全再來發難,不如趁此機會先下手為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幕府發兵京都,以清君側之名將後水尾上皇與近衛信尋一系連根拔起,事後便將兩名明國士兵失蹤的罪責推到公家頭上,同時向大明領事館交出一批所謂參與其事的浪人與公卿遺屬,將此事徹底坐實。”
此計堪稱完美,既能剷除心腹大患,又對大明有了交代。
領事館駐軍雖然平時訓練吵了一點,倒也不曾主動生事,德川家光並不覺得戚繼光有什麼圖謀,大明無非是想要些通商特權,以他們的軍事實力,攻打日本也就一句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