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用力點了點頭,走出乾清宮的腳步明顯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到信王府,周琳正在後院裡陪著朱慈烺玩耍,小傢伙騎在一輛專門為他做的小三輪車上蹬著踏板滿地跑,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
周琳見丈夫回來面色比出門好了許多,便迎上去低聲問道:“怎麼樣了?”
朱由檢彎腰把騎到他腳邊的兒子抱起來掂了掂,抬頭對周琳笑道:“大哥說絕不會讓任何人把烺哥兒接進宮,讓咱們放心。”
周琳鬆了口氣,同時心中暗恨,別以為那些人打的什麼算盤她不知道!皇帝養子是那麼好當的嗎?宋仁宗養子都被折騰成啥樣了,那些大臣上下嘴皮一碰,功勞到手,誰還管孩子過得如何。
好在皇后有了身孕,似乎還是個有來歷的,她雖不知真假,但既然皇帝這般篤定,也許真有幾分門道。
周琳一顆心落了地,扭頭歡歡喜喜地逗弄起孩子來。
如此平靜了數日,朱笑笑基本接過了張居正手頭的工作,每天勤勤懇懇,堅決不壓榨孕婦。
這天他正批摺子,群聊忽然閃了閃,是鄭一官發來的訊息。
【鄭一官:陛下,臣截獲一條極為要緊的情報!泉州府有人暗中蒐集我水師新式戰船與火器的圖紙,企圖夾帶出逃,將圖紙賣給外番!】
朱笑笑眉頭微皺,擱下硃筆迅速回復。
【朱笑笑:說詳細些,怎麼回事?】
【鄭一官:此事說來話長,臣的堂弟鄭芝鳳前些日子回泉州老家探親,在碼頭上偶遇了一箇舊日相識,此人曾與臣等一同在濠鏡澳替佛郎機人做過事,後來臣投了朝廷他也失了業,輾轉回了泉州投靠在本地一戶大姓人家門下做賬房先生。這人見了我堂弟便神色慌張,東張西望之後才敢開口,說自己拼了性命從主家逃出來正好遇見鄭家人,求他跟臣通報一聲。】
【朱笑笑:他主家是什麼來頭?】
【鄭一官:陛下可曾聽說過蒲壽庚這個名字?】
蒲壽庚是宋末元初的泉州鉅商,阿拉伯人後裔,南宋末年叛宋降元,被元朝封為福建行省中書左丞,從一個商人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大員。
歷史書上沒有的人,朱笑笑這種半桶水基本不認得,鄭一官便給他解釋了一通來歷,才說起正事。
【鄭一官:臣接到訊息便連夜趕回了泉州,親自見了那位知情人聽他當面陳說,又讓手下四處打探核實,陛下可知道蒲壽庚家族非但沒有滅絕,還在泉州延續至今!】
南宋末年蒲壽庚以泉州提舉市舶使的身份割據泉州,降元之後屠殺趙宋宗室數千人,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他的後人在朱元璋建立明朝後遭到清算,男丁被流放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家產全部充公,連祖墳都被掘了。
按常理來說經過這樣的清算,蒲家應當早已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才是。
【朱笑笑:太祖立國之初既然下旨清算蒲氏,蒲氏便該銷聲匿跡了,他們竟然並未絕後?】
【鄭一官:當年太祖將蒲氏男子發配充軍,女子沒入教坊司,家中所有財產充公,祖墳被掘,墓碑被砸,甚至下旨禁止蒲氏子孫入仕參加科舉,以為懲罰。這條禁令持續了數十年,蒲氏一族因此銷聲匿跡,但太祖並未下令將所有蒲氏族人盡數誅戮,那些被髮配充軍的蒲氏男子,充軍期滿之後漸漸恢復了自由身,只是再不敢以蒲姓示人,或改姓或隱居,在泉州一帶的偏遠鄉間苟延殘喘。】
【鄭一官:到了永樂年間朝廷對蒲氏的禁令逐漸鬆弛,蒲氏後人便慢慢從地下浮了上來,他們又重新改回蒲姓,利用祖先留下的人脈與經商底蘊暗中經營海上貿易,只是行事極為低調從不與官府正面衝突。到了正德、嘉靖年間,蒲氏已重新成為泉州一大豪門,只是彼時蒲氏已分為了本地蒲與外來蒲。】
【朱笑笑:這兩支有何區別?】
【鄭一官:這兩支之間的恩怨說來頗為曲折。本地蒲乃是當年僥倖躲過清算的蒲氏遠支旁系,與改姓後重新改回蒲姓的後人,這些人對蒲壽庚一脈恨之入骨,認為是蒲壽庚的叛宋降元之舉令整個蒲氏家族遭受了滅頂之災。他們在清算之後便與蒲壽庚直系劃清了界限,自稱為本地蒲,將蒲壽庚的直系後人稱為外來蒲。】
【鄭一官:外來蒲是蒲壽庚的嫡系血脈,當年蒲壽庚膝下有一個兒子在元朝時被派往占城經商,身在海外因而躲過了太祖的清算。這個海外分支在占城、暹羅一帶經營了百餘年後積累了大量財富,到了嘉靖年間此分支的後人攜巨資返回泉州,想要認祖歸宗。本地蒲自然不肯接納這批叛臣之後,兩派因此結怨極深,在泉州明爭暗鬥了將近百年。】
朱笑笑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一個被朱元璋清算過的家族竟然能在泉州苟延殘喘二百多年,而且還在內部鬥得不亦樂乎,這生命力可比那些只紅了幾十年便倒臺的權貴家族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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