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蒲的祖先既非蒲壽庚的直系血脈, 當年也未參與過叛宋降元之事,原是在鄉下替蒲家主宅看守幾處田莊的旁支遠親。
朱元璋清算之時,嫡脈那邊血流成河, 他們這些住在鄉下的旁支因為離得遠,事發後或是早早改了姓隱匿於鄉野, 或是遠走他鄉投奔外省親友,幾十年間不敢露出半點蒲氏血脈的痕跡。
後來禁令漸弛,這些散落四方的蒲氏後人方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只是彼時人丁已然凋零得不成樣子。
當年泉州蒲氏是何等興旺的一個大族, 族譜上記載的男丁便有三百餘口, 到了永樂末年重新聚攏起來的不過二三十人, 且多半是些老弱婦孺, 壯年男子十不存一。
血脈延續成了頭等大事,保全性命容易, 要重新撐起一個家族的門戶卻難如登天。
男丁太少,寡婦太多,田地荒蕪無人耕種, 祖宅破敗無力修繕, 最初的幾十年裡,他們幾乎是在絕境中掙扎求存。
族中長輩做主,但凡有寡婦願意招贅的,不拘姓氏門戶,只要人品端正能幹活養家,便招進來充作蒲家男丁。
那些實在招不到贅婿的寡婦, 便由族中出錢從外鄉抱養孤兒回來撫養,改姓蒲氏入族譜承繼香火。
這般收養入贅之事在最初的百餘年裡從未間斷過,最初的五代人中倒有三成不是蒲氏親生血脈, 多為贅婿之子及抱養的義子,甚至還有從海邊撿回來的被倭寇禍害的百姓遺孤。
也正因如此,本地蒲雖然保住了蒲氏的門庭,在那些自詡純粹的嫡支血脈眼中卻始終矮了一頭。
外來蒲的族長蒲崇義乃是蒲壽庚第十七代嫡孫,元末明初天下大亂,這一支順勢留在了海外,在占城、暹羅、滿剌加一帶經營海貿,積攢下潑天財富。
到了蒲崇義祖父那一輩已儼然是南洋華商中的翹楚,手底下光是可以遠航的大福船便有二十餘艘。
蒲崇義此人年約五十,生得高鼻深目,麵皮微黑,尚能看出幾分阿拉伯先祖的遺風,說話帶著閩南土話與占城土語混雜的腔調,行事做派全然是一副南洋大商賈的氣度。
他深知先祖返回泉州,打的雖是認祖歸宗光復門楣的旗號,骨子裡卻是想要在泉州紮下根來,把祖宗當年丟掉的地盤一寸一寸奪回來。
泉州府衙那邊,蒲崇義使了足足五萬兩白銀上下打點,從知府到通判再到推官,沒有一個不被他餵飽的。
市舶司更是被他用銀子砸開了大門,原先由本地幾家老商號把持的南洋航線,不到三年工夫便被蒲家的船隊搶去了大半。
本地蒲的族長蒲崇德卻是另一副光景。
蒲崇德比蒲崇義小了七八歲,生得清瘦白淨,蓄著三縷長髯,看上去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自幼讀聖賢書,走的是科舉正途,雖只考了個舉人便再未更進一步,在泉州鄉紳之中也算有些體面。
只是這點體面在蒲崇義的大手筆面前全然不夠看。
本地蒲的家底本就薄,當年為了延續香火又不斷招贅收養,族中產業分得七零八落。
蒲崇德接手族長之位時,族中公賬上只剩下城外三十畝薄田和城裡兩間快要塌了的舊鋪面。
這些年他苦心經營,靠著祖上傳下來的幾門手藝總算把日子過得有了些起色,在泉州城裡開了三間香料鋪子,又置了兩條小船跑跑近海的小宗買賣。
這點家當放在蒲崇義眼裡,連他一條商船上的貨值都比不上。
蒲崇德倒也並非不識時務之人,他知道外來蒲財大氣粗得罪不起,這些年來處處退讓,只求保住族中這幾十口人的安穩日子,把祖先傳下來的這點基業守住。
他們早與蒲壽庚一脈劃清界限,泉州百姓提起本地蒲,多半隻說他們是本分老實的生意人。
可蒲崇義並不滿足於此,他要的是整個蒲氏一族的名分與正統。
在泉州站穩腳跟之後,蒲崇義便屢次三番派人登門,要本地蒲將族譜合併,承認外來蒲才是蒲氏正宗嫡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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