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應昌也忍不住開了口:“黃帝降世倒也罷了,那是欽天監的人說的,咱們管不著天文星象。只那玉上的字……這八個字若是落在皇子身上,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釘釘,誰也爭不過。”
他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但屋裡的幾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錢允元接過話頭,聲音壓得很低:“若聖人只是寵女兒,多賞些東西多派幾個奶孃,誰也管不著。可聖人這些日子的做派諸位難道看不出來嗎?銜玉而生的訊息這般宣揚,不就是讓咱們都知道這孩子不同尋常?聖人下一步要做什麼,我心裡實在沒底。”
程文輝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眼,確認廊下無人,才掩上門回來坐下,慢條斯理道:“錢給事中所慮不無道理,聖人登基以來,哪一樁新政不是讓咱們措手不及?如今這個公主銜玉而生,天降祥瑞,聖人若是有心拿她做文章,只怕比給公主封王還要棘手百倍。”
趙維藩皺了皺眉頭,他是個認死理的人,對典章制度向來一絲不苟:“公主不得預朝,聖人再怎樣也不能公然違背祖訓,祥瑞再大,不過是天象罷了,天象可以附會,祖訓卻不可違。”
姚應昌忽然開口道:“趙郎中說得好,祖訓不可違,可咱們誰去跟聖人提這個祖訓?提了之後,聖人聽不聽?神宗在位時,言官上了幾百道奏疏請立太子,神宗聽了嗎?咱們這些人的摺子要是遞上去,聖人看都不看就留中了,咱們又能如何?”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程文輝才緩緩開口:“姚兄言之有理,這回若是咱們貿然上疏,萬一本來沒有的意思反倒被咱們提醒了,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趙維藩卻不服氣:“那按程郎中的意思,咱們就這麼幹瞪眼看著?什麼都不做?”
程文輝正要接話,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眾人齊齊噤聲,程文輝起身走到門邊聽了聽,又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只見禮科給事中韓文銑正匆匆往這邊走來。
韓文銑進門,見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倒巧了,我正想找幾位說說閒話,原來都聚在這裡了。”
錢允元苦笑道:“什麼巧不巧的,這幾日誰心裡不揣著事,不過是湊到一處互相壯壯膽罷了。”
韓文銑坐下之後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我方才從內閣值房過來,方閣老還在看欽天監的祥瑞彙總,摺子上列的祥瑞已不下五十條了,我出來時還聽方閣老嘆了一句,天意如此。”
趙維藩率先發難:“這祥瑞摺子裡有多少水分他難道看不出來?有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聽便是地方官為了迎合上意編造出來的!方閣老身為首輔居然說天意如此,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韓文銑卻搖了搖頭:“此言差矣,旁的不說,紫氣東來、五星連珠、百花齊放這三樁是咱們親眼所見的,地方上的祥瑞可以編造,天象總做不了假吧?”
趙維藩語塞,憋出一句:“就算天象屬實,那也不能說明什麼,縱有天人感應之說也未必事事都應驗。”
韓文銑嘆了口氣,又道:“趙郎中若真這般想,不如寫個摺子遞上去,把欽天監的觀測紀錄逐條駁倒,讓天下人瞧瞧你的學問。”
趙維藩被他這話噎得面紅耳赤,卻也知道自己駁不倒天文觀測的事實,只得悶悶地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錢允元見氣氛僵了,連忙打圓場:“眼下這般局面,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咱們先把各自的想法攤開來,再商量下一步怎麼做。”
程文輝忙點頭稱是,姚應昌便放下茶盞,正襟危坐道:“不管天象如何祥瑞如何,朝廷的法度不能亂,公主就是公主,不能因為出生時帶了塊玉就成了天命所歸。聖人的女兒,普天之下誰敢不敬?公主將來擇個忠厚老實的駙馬下降便是了,硬要往太子那個方向去想,於國於家都有害無益,這話哪怕當著聖人的面我也敢說。”
程文輝點了點頭,又看向錢允元。
錢允元斟酌了片刻,緩緩道:“我與姚給事中的看法大體一致,目下聖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給女兒按字輩取了個名字,尚且算是尋常的皇子皇女待遇,我的意思是先觀望一陣,聖人若真有冊立太子的意思,總要先探一探朝臣的口風,到那時候咱們再據理力爭也不遲。”
趙維藩沉吟道:“錢給事中說得在理,可聖人的性子你們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做什麼,從來不做試探。長公主封王,事前可曾跟誰商量過?皇后加授監國,事前可曾跟內閣打過招呼?這兩樁事都是聖人在朝會上直接宣旨,百官措手不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我擔心的是聖人會不會在某一天的朝會上突然宣佈冊立公主為太子,到那時候咱們攔也攔不住了。”
他這話讓在場眾人都不寒而慄。
程文輝拈著山羊鬚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錢允元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姚應昌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韓文銑見大家都不說話,便先開了口:“聖人若是這般莽撞行事,朝中百官能答應嗎?閣老們能答應嗎?這到底是關乎國本的事。”
程文輝搖頭道:“方首輔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謹慎,從不第一個表態。說句不太好聽的,公主就算不立儲,聖後不照樣監國理政?閣老們未必會為了公主立儲的事跟聖人翻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