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木布泰聞言,心裡雖有不捨,卻也知這是為了福臨好,她深知,若由著這孩子再胡思亂想下去,日後只怕要闖出禍來,當下便道:“全憑大人安排。”
夫妻二人又說了些家常,這才歇下。
開春後,洪承疇請了位老秀才來府裡,專教福臨讀書。
布木布泰又盯得緊,福臨再是不願,也只得每日辰時起來跟著先生唸書。
他天資不笨,也沒開始系統學習女真話,開蒙還算順利,到了八歲那年,洪承疇果然將他送進了軍事管理學校。
學校設在城外,正是軍隊的舊營房,牆高院深,門口還立著兩排戴大簷帽的兵。
學生進去要換上統一的短褂,從此食宿皆在營中,半月方能回家一趟。
管事的教官姓牛,生得黑臉闊口,說話聲如洪鐘,見福臨磨磨蹭蹭不肯下車,牛教官兩步跨過來,一把將他從車上提了下來,往地上一墩,喝道:“站好了!到了這兒,別把少爺的做派帶來!你爹你娘再厲害,進了這個門,就歸我管!”
福臨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腿肚子發軟,眼淚險些掉下來,他扭頭想找母親,卻見那車早已掉頭走了,只留下一串塵土。
他這才明白,額涅是真的把他丟在這兒了。
學校裡的日子,天不亮便要出操,跑步、站佇列,稍有個差池,便被罰站或罰跑。
白日里上的是小學的功課,識字、算數、格物,樣樣要考,夜裡回了營房,還得自己疊被、刷碗、洗衣服。
福臨再不濟也是汗王之子,何曾受過這般苦?起初幾天,他天天夜裡躲在被窩裡哭,可哭了幾日,見沒人理會他,倒是學乖了。
他也是個欺軟怕硬的性子,在家裡時,他敢跟洪承疇頂嘴,敢跟母親鬧脾氣,到了這軍營般的學校,他知道沒人給自己出頭,那點脾氣便全收了。
教官說站,他便站得筆直,先生留的功課他也老老實實地做完,只是這性子一收,心裡的委屈沒處發洩,他漸漸地愛上了寫詩。
每到夜裡,別的孩子都睡下了,他便就著一點昏黃的豆油燈,在紙上寫些酸詩,什麼孤雁失群空自哀,寒窗對月影伶仃,滿紙都是愁緒。
寫完了讀一遍,越讀越覺得自己可憐,爹不疼,娘不愛,天地間再沒比他更孤苦的人了,於是又抹一回眼淚。
不過他成績倒是不錯,門門功課都排在前頭,順利地畢了業,升入中學。
中學也是新式學堂,設在礦場附近,人稱礦場子弟學校,因著礦上先前招工,來了許多女真族的青壯,拖家帶口地在此安了家,他們的孩子便也進了這所學校。
福臨一進去,滿眼都是同族的子弟,操著略帶口音的漢話,倒叫他生出幾分親切來。
只是他這憂鬱的性子已經養成,看誰都隔著一層,也不大合群,更不與人拉幫結派。
下課了,別人追打嬉鬧,他便獨自坐在操場邊的樹底下,掏出個本子寫詩,時日一長,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背地裡都叫他酸秀才。
福臨在中學唸了半年,正趕上中秋,學校裡辦了一場遊藝會,有猜謎,投壺等趣味活動,還有各班表演才藝。
他本不願湊這熱鬧,卻被先生硬拉著去幫忙佈置會場,正抱著一摞彩紙從廊下走過時,忽聽得旁邊一陣笑聲。
他抬頭一望,幾個女學生從眼前翩然而過,當先一個生得眉眼極清秀,穿一身淺藍色的校服,正偏著頭跟同伴說笑,一笑起來頰邊兩個梨渦,彷彿這灰撲撲的校園都照亮了幾分。
福臨登時便看住了,那姑娘似有所覺,回頭朝他這邊瞧了一眼,見是個抱著彩紙的男生,也沒在意,笑了笑便走了。
福臨卻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半晌沒動,滿腦子都是那一笑,夜裡回了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提筆便寫起詩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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