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連連點頭:“知道知道,朕這張臉可金貴著呢。”
他把臉埋進張居正的肩窩裡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說:“再給朕一次機會,下次朕一定讓先生滿意。”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像一隻薩摩耶把毛絨絨的腦袋拱進主人懷裡。
張居正被他這一下弄得渾身都不自在了,往裡一躺,伸手拽床內的布條,紗簾嘩地一聲散開垂下來,把兩個人隔開了。
她的語氣迅速恢復了平靜:“陛下該睡了。”
朱笑笑從簾子底下鑽過來特意說了聲:“先生晚安。”才心滿意足地把腦袋縮回去。
張居正盯著帳頂,耳朵根子發燙,暗罵皇帝學壞了,管誰都敢叫先生!
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稱,是門生故舊對她的敬重。
誰敢撒嬌耍賴時這麼叫,皮又緊了吧?
別說學生,兒子都不敢。
也就是皇帝,打不得罵不得。
張居正面朝簾子那邊,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個人就躺在那邊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來了。
她狠狠閉上眼睛,咬牙切齒地想,絕不能放任他再這樣沒正形亂叫,叫得她渾身都不對勁。
紗簾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像一道薄薄的霧,朦朧間,張居正眼前飄起一片煙塵,整個人籠罩在濃霧之中。
煙霧裡有人叫她,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她想睜眼,眼皮卻越來越沉重。
“先生。”
張居正發覺眼前的霧漸漸散了,露出一間書房的樣子。書案上攤著一本《帝鑑圖說》,翻到任賢圖治那章,旁邊擱著支用了一半的硃筆,筆尖的硃砂已乾透了,凝成一團暗紅色的硬塊。
書案後坐著一個少年,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紫色常服,正低著頭寫字。
“先生。”他放下筆,抬起頭來。
萬曆眉目青澀,下頜圓潤,目光裡有敬畏,有依賴,還有一絲別的什麼藏在最深處,像一條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朕今日把這篇文章讀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寫了一遍。”他把那張寫滿字的紙舉起來,端端正正地遞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寫錯的地方?”
張居正下意識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時卻頓住了,指節粗大,掌紋深刻,是男人的手。
他沒有動作,萬曆還舉著那張紙,臉上掛著恭順的笑。
“先生若是不滿意,朕這就重寫。”他把紙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順眼地說著。
萬曆放下文章,走到張居正面前仰著臉看他。十三四歲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著臉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測量。
測量究竟是多麼龐大的陰影壓得他喘不過氣,又要如何將這塊陰影抹去。
“先生之功,朕無以為酬,唯看顧先生子孫。”
萬曆的語氣真摯,笑意恭謙,可那雙眼睛越過他落在身後的某個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張居正忽然想起來,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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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93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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