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宗道點頭道:“陛下說得不錯,然臣以為還有一層原因。北齊雖昏庸,然其地廣人多,若君臣同心未必不能與北周抗衡。其亡國之速,實因上下離心,各懷異志。朝中大臣各結黨羽,邊關將領各擁重兵,誰也不聽誰的。武帝伐齊之時,北齊的援軍竟因猜忌而按兵不動,坐視鄴城被圍。此乃人主失馭,綱紀廢弛之故。陛下當以此為戒。”
朱笑笑只道:“來師傅說得是,朕記住了。”
屏風後面,張居正聽著這番對答,手裡的筆停了停。她聽出來宗道話裡有話,什麼上下離心,各懷異志,人主失馭,表面說的是北齊,骨子裡是在提醒皇帝要提防黨爭、收攏權柄。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多想,繼續低頭寫她的計劃。玻璃鏡子的推廣方案寫完了,現下正在寫香皂的部分。
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讓那些貴婦們心甘情願地掏銀子,又不能顯得朝廷在巧取豪奪。
張居正想到的法子是限量,每月只出十面玻璃鏡,先到先得,價高者得。這樣一來,那些豪門大戶為了搶到鏡子自然願意出高價,朝廷也不用背上與民爭利的名聲。
香皂則走另一條路,先免費送一批給京中的誥命夫人們試用,讓她們幫著宣傳,等名聲打出去了再開專賣店,分高檔和平價兩種,高檔的用精美的瓷盒包裝,平價的用油紙包著,價格差十倍,成本卻差不了多少。
屏風那邊,來宗道又講了一段,講的是北周武帝滅佛之後,寺院的財產被充公,國庫一下子充盈起來,有了銀子才能打仗。講完他又問朱笑笑:“陛下覺得,武帝滅佛做得對還是不對?”
朱笑笑道:“從打仗的角度看是對的,那些寺院佔了那麼多田產,又不納糧,又不當差,朝廷要用銀子的時候他們一毛不拔,武帝把他們的財產沒收充了軍費,這仗才能打下去。可從信佛的人來看,武帝做得太絕了,拆廟、燒經、逼和尚還俗,手段太狠。朕覺得,凡事應留三分餘地,別把人逼急了。”
來宗道聽了,捻著鬍鬚點了點頭,正要往下講,忽然發現皇帝的目光又飄到了窗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一隻停在杏花枝頭的黃鸝,正歪著頭梳理羽毛,叫得婉轉悅耳。
來宗道放下書,輕咳了一聲,見他回神,才嘆了口氣繼續往下講。
屏風後面,張居正聽見來宗道咳個不停,都要為他的嗓子擔憂了,這位陛下什麼都好,就是上課容易走神。
皇帝還是更關心工匠之事,作為帝師她會想著糾正,但如今正是作為后妃唯一為皇帝分憂的機會,難得皇帝心胸寬廣願意讓皇后分擔政務,即使他是想挪出更多時間研究工事,礙於她是得利者,張居正也得歇了勸誡之心。
不過轉念一想,來宗道講的那些東西翻來覆去也就是那幾套忠奸之辨、君臣之道、興亡之鑑,確實沒什麼新鮮的。
便接著寫她的計劃。寫到一半,忽然聽見屏風那邊來宗道說:“陛下,臣今日講得差不多了。臣想問陛下,這一卷讀下來,陛下最深的感觸是什麼?”
朱笑笑結課致辭說得極順嘴:“朕覺得,治國就像繡花,一針一線都馬虎不得。北齊的亡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日積月累的毛病。朕登基不久,許多事還在學,來師傅講的這些朕會一一記在心裡。”
來宗道聽了,站起身來躬身道:“陛下能有此悟,臣心甚慰。”他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告退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殿內安靜下來。
朱笑笑伸了個懶腰,從御案後站起來,繞過屏風走到張居正身邊。張居正伏案疾書,筆走龍蛇,墨跡未乾,滿紙都是工整的小楷。
他湊過去看了看,只見紙上寫著玻璃鏡推廣方案,下面列了七八條細則,從定價到渠道,從宣傳到售後,寫得井井有條。
朱笑笑拿起寫好的幾張紙翻了翻,有香皂的,有商稅改革的,還有一份關於礦稅利弊的分析。
他看得連連點頭,由衷地讚了一句:“寫得真好,你以前做過這些事?”
張居正放下筆道:“在老家的時候幫家裡管過鋪子,略知一二。”
朱笑笑想起她之前說操持過薰香生意,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指著紙上的一條問道:“這個限量發售,每月十面會不會太少了?京城的豪門大戶那麼多,十面夠搶嗎?”
張居正道:“就是要不夠搶才能把價格抬上去,若是敞開供應,那些大戶反而覺得東西不值錢了。再者,物以稀為貴,越是買不到,他們越想買。等他們搶上幾個月,玻璃鏡子的名聲就打出去了,到時候再慢慢增加產量,價格也不會掉得太快。”
朱笑笑知道飢餓營銷可行,便讚道:“好!那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把玻璃鏡和香皂的推廣方案定了下來。
張居正拿出那份商稅改革的草稿,指著其中一條道:“商稅改革不能一蹴而就,得先選一兩個地方試點,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廣。江南的蘇州、松江一帶商賈雲集,稅基雄厚,是個合適的試點。朝廷可以在那裡設一個商稅司,專門負責徵收商稅,不與地方官府混雜,免得被他們上下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