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居益方從宴席上退下,酒意未消,聽得天子召見,忙整了衣冠匆匆趕來。
進得書房,但見天子負手立在窗前,南居益趨前行禮,朱笑笑轉過身,指著書案上那份早已翻閱多遍的豪紳名單,意味深長道:“南卿,倭寇已平,海上的事暫可告一段落,岸上的事也該清一清了。”
南居益雙手捧起那份名單,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與罪證摘要,神色凜然。
“陛下,這些豪紳耳目靈通,圍頭灣倭寇覆滅的訊息此刻想必已傳入他們耳中,若不及早收網,只怕他們會銷燬證據、轉移家財,甚至畏罪潛逃。”
朱笑笑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讓錦衣衛盯住了這些人,圍頭灣開戰之前,他們的宅邸前後都伏下了暗樁,誰也跑不了。今夜朕讓你來,是想請南卿替朕往這名單上的每一家發一份請柬,三日後午時,南門外刑場要處決此番生擒的倭寇頭目,請各家老爺務必賞光觀禮,莫要遲到。”
南居益心頭一震,旋即明白過來,以他的閱歷與韜略,自然即刻領會了天子此舉的深意,這哪裡是請人觀禮,分明是要當著這些豪紳的面殺雞儆猴!
他恭敬領命自去安排,出了書房門,被夜風一吹,酒意全醒了,只覺得這一夜,整個福州城不知會有多少人輾轉反側,寢不安枕。
這三日間,錦衣衛將南門外刑場四周的街巷全部戒嚴,又在刑場中央搭起一座臨時木臺,臺上立著十數根粗木刑樁,每根刑樁上都掛著粗重的鐵鏈,惹得百姓議論紛紛。
卻說泉州府同安縣,有一家豪紳姓黃,人稱黃百萬,在圍頭灣倭寇盤踞的期間暗中替倭寇銷贓無數。
自接了南居益親筆所寫的請柬,他便如驚弓之鳥,連夜召集族中幾個心腹至密室,關起門來將歷年與倭寇往來的賬冊書信盡數搬到院中,親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裡投。
火舌吞噬著那些泛黃的紙頁,灰燼被夜風揚起,他的長子站在一旁面色蒼白,低聲道:“父親,錦衣衛的人已在咱們府外頭轉悠好幾日了,兒子今日出門時親眼瞧見巷口那個賣餛飩的攤子是生面孔。他們若真有證據何不直接進來拿人?莫非是證據不足,在等咱們自己露出馬腳?”
黃百萬用力將手中最後一本賬冊擲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舊賬冊在火中蜷曲焦黑,發出噼啪的脆響。
他冷笑道:“證據不足?你不看艾萬有、範永鬥是什麼下場?想治你的罪還怕沒證據嗎!”
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勞的舉動,不免生出一股悲涼之意。
興化府莆田縣另有一家豪紳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間便做海外買賣,算下來已積累了五代。
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來替他打點妥當,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時,別家的貨船被搶得血本無歸,唯獨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沒的海域來去自如,從來不曾折損過分毫。
柯振海接到請柬時正在花廳裡逗弄一隻新買來的紅嘴綠鸚鵡,鸚鵡撲稜著翅膀尖聲尖氣地叫著老爺萬福、老爺發財,逗得幾個姬妾掩口直笑。
管家神色慌張地將那份蓋了巡撫大印的請柬拿進來,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臉上。
南居益赴任後他確實奉上過正經海面生意的賬冊,以為這些官場中人拿了孝敬總會替他遮掩,如今巡撫卻親筆寫請柬邀他觀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鸚鵡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發財發財,花廳中卻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一個年輕姬妾忍不住悄悄抬頭去覷老爺的臉色。
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將請柬攏進袖中,端起那盞已有些涼了的武夷巖茶湊到唇邊,但端茶的手在微微發抖。
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紳姓陳,家主陳半城,萬曆朝的舉人,在福州府頗有文名,與省城大小官員皆有往來。
此人素以詩文自許,待人接物溫文爾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轎,從不大排場。
那些與他常有往來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殺光被劫掠漁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壯男女則捆綁上船,運到南洋或倭國販賣為奴,倭寇給陳半城的分紅亦是不少。
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號裡清點倭寇送來的贓物。
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細,收到陳半城託人遞來的求見帖子時已是子夜時分。
南居益將那帖子原封不動地退回,讓來人帶回去一句話:“陳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觀刑莫要誤了時辰。”
那一夜,陳宅的燈亮到了五更,下人們不知家主在書房裡做什麼,只隱隱聽見裡頭翻箱倒櫃的聲音,偶爾夾雜幾聲極力壓低的咒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