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振海也好不到哪裡去,一隻手撫在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彷彿刑臺上的石塊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陳半城聽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呆坐在那裡,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臺上那幾具不成人形的屍首,下頜微張,臉上那副處變不驚的面具終於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個姓孫的糧商竟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裡,待人上前扶時已是面如金紙。
此人仗著自家糧鋪在荒年囤積居奇,倭寇來時不僅不逃,反倒開門揖盜將存糧賣給倭寇充作軍糧。
旁邊的豪紳們見狀更是心膽俱裂,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著觀刑席上的動靜,待臺上那六個倭寇頭目盡數伏誅,他才轉過身來,目光緩緩掃過那排面無人色的豪紳。
“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這些倭寇的下場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場,諸位都是福建有頭有臉的人物,可你們當中有些人背地裡卻與倭寇稱兄道弟,替他們銷贓、替他們運糧、替他們傳遞訊息,甚至出錢入股倭寇的船隊,坐地分贓,把倭寇劫掠來的血汗錢分作自己的紅利!那些在座的父老鄉親,他們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們資助的倭寇刀下!”
觀刑席上那些豪紳已全數癱軟,黃百萬從椅上滾了下來,跌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額頭撞在凍硬了的泥地上也顧不上疼,只是哽咽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著去扶旁邊的椅背,手卻軟得撐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轉頭對駱養性微微頷首。
駱養性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朗聲念道:“查泉州府同安縣黃百萬暗中與倭寇勾連,代為銷贓累計折銀三萬二千兩!查興化府莆田縣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糧草與海圖,並出資入股倭寇船隊坐地分贓!查福州府陳半城……”
他一連唸了七個人的名字,每念一個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狀與證據摘要。
錦衣衛早已候在刑場四角,每唸完一個人的名字便有兩名緹騎上前將那人架起。
陳半城當眾癱倒,哭喊著申辯,說他與那些倭寇不過是尋常生意往來。
緹騎按住他的頭,將一疊從他書房暗格中搜出的與倭寇往來的書信原封不動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蓋著他的私章,內容正是向倭寇通風報信,告知永春縣守軍換防日期。
圍觀的百姓雖然對豪紳們往日奢遮的氣派心存畏懼,卻也知道今日這些老爺當真是從雲端跌進了泥裡,目光緊盯著朱笑笑的方向,等著這位天子對他們深惡痛絕的這群地方蛀蟲做出最後的判決。
朱笑笑站起身來,朝著刑場四周黑壓壓的人群揚聲道:“父老鄉親們,這幾個人勾結倭寇魚肉鄉里,朕今日把他們交出來任由你們處置!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駱養性與李若璉指揮著錦衣衛將那些豪紳推入人群之中,錦衣衛手按刀柄在外圍維持秩序,只防著百姓踩踏受傷,卻絕不阻攔他們討回公道。
人群先是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在確認這一切當真不是一場夢,旋即如暴怒的潮水般湧了上來。
黃百萬最先被憤怒的百姓揪住,他頭上的方巾被扯落,頭髮散了一臉,那些被他間接害死親人的家屬撲上去撕扯他的皮肉。
柯振海被人群團團圍住,幾個剛從圍頭灣被解救回來的年輕婦人撲上去揪著他的衣領,哭喊著責問他為何害得她們家破人亡。
陳半城更不用說,與倭寇往來的書信鐵證如山,此刻被一把搡進入群,連站都沒站穩便摔倒在地,蜂擁而上的百姓拳腳相加。
那個方才嚇暈過去的孫姓糧商被錦衣衛拖著走過人群時便已驚醒,醒來看見滿目憤怒的面孔便再度嚇暈,反覆了幾次,臉上已分不清是涕還是淚。
那些年來他們與倭寇暗中勾結時所篤信的一切,朝中的奧援、地方的勢力,他們安身立命的體面與周全,都在這一刻被人民的憤怒吞沒了。
待到那些人再無聲息,朱笑笑方才抬手示意錦衣衛將人群稍稍隔開。
他看著底下那些臉上猶掛淚痕眼中卻漸漸有光亮的百姓,語氣不再是面對豪紳時的冷峻,多了幾分懇切與安撫:“父老鄉親們,今日倭寇已除,通倭之人也已伏法,然則通倭之人心懷僥倖,朕與巡撫雖竭力清查,終究難保沒有漏網之魚。從今往後,凡有知曉通倭之人線索的,不拘是官員、胥吏、豪紳、商賈,乃至販夫走卒,皆可隨時往巡撫衙門密告,錦衣衛與按察使司必會秉公查辦,絕不姑息!”
南居益在旁適時補充道:“福州及下轄各縣將設定密告箱,鄉親們也可將密信投遞其中,專職官員定期收取查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