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錦衣衛暗樁分頭行動,在松江找到了棉紡織工裡頗有聲望的幾個人。
又在常州、鎮江物色了幾家祖上曾出過織造名匠卻已落魄的人家,以學習織造技術為名與他們往來。
每至一處,朱笑笑只以海商的身份與那些織戶、佃農、小商販們一處喝茶吃酒,聽他們倒苦水、講行情,再暗中將天地會的章程掰開揉碎,用這些人聽得懂的話說給他們聽。
他談吐隨和,又能設身處地替人算賬、出主意,那些織工們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便都放開了,罵大機戶黑心,罵官府偏袒,罵苛捐雜稅重得壓死人。
罵完了又嘆氣道:“朱公子,你是個好人,可這世道便是如此,你一個人又能如何呢。”
朱笑笑便放下酒碗說:“一個人不行十個人就未必不行,我帶了些南洋來的好貨,有心在蘇州開一家鋪子專做織工的生計,只是初來乍到沒什麼人脈,諸位若信得過朱某人,不妨幫著我一起把這鋪子撐起來。”
同時他還暗地裡從天地會中抽調了幾個精明強幹的會員,讓他們以各種身份混入織工之中,一面幫著織工與機戶談判工價,一面物色那些品性端正、在織工中有聲望的人吸納為天地會的新會員。
大年初一,南京城裡鞭炮聲震天響,家家戶戶門前貼著大紅春聯,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掛起了五彩燈籠,映得滿河流光溢彩。
朱笑笑與梁巧雲分頭從蘇州、揚州趕回南京,在待潮館中碰了面,屏退左右關起門來商議下一步的計劃。
蘇州、松江那邊的問題雖是日久天長才能根治的沉痾,星星之火倒是已撒下去了。
朱笑笑便問起南京這邊世家子弟們的胃口吊得如何,梁巧雲微微一笑,將一份名單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這上頭共是二十七人,皆是南京、揚州、蘇州一帶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民婦已按大東家的吩咐讓人分別給他們遞了話,說京中皇商要在江南開一家獨一無二的新鋪子,只接待有身份的客人,不是誰都能進的。這些世家子弟最好面子,一聽是要驗資的便更覺得這鋪子非同小可,這些日子已有人三五成群私下議論,只當是自己人脈廣才摸著了門路。”
朱笑笑接過那份名單逐一看去,上頭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細細註明了出身、家底、性情、軟肋與眼下的窘境。
他看罷將名單放入匣中,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冊子裡畫著大小不一的木匣圖樣,每一隻木匣上頭都畫著不同的花紋。將冊子遞給梁巧雲,開始給她講解這個名為福袋盲盒的整套規則。
這盒子分福祿壽喜四個檔。
喜字盒最便宜,十兩銀子一個,裡頭的貨少說值十兩,運氣好也能開出值百兩的。
壽字盒五十兩,裡頭最次的貨也值五十兩,好的能開到福字盒的貨色。
祿字與福字不賣,只藏在喜字和壽字裡頭,誰開出來便是誰的運氣。
每月只放一批貨,一批三百個喜字盒、一百個壽字盒,裡頭藏兩個祿字盒、一個福字盒。
開出祿字盒的,往後一年在鋪子裡買東西打八折。
開出福字盒的,鋪子直接送一塊刻了福字的玉牌,往後所有新貨到店都先緊著持玉牌的人挑,價錢還只收七成。
梁巧雲是何等樣人,在商場沉浮多年豈能看不出這法子的厲害?
十兩銀子開一次盒子,開出來的貨撐死了值十兩,本錢是不會虧的,可開出祿字盒、福字盒的誘惑一擺,哪個世家子弟肯只買一盒就收手?
有了祿字福字的玉牌就有了面子,為了在圈子裡炫耀面子他們便會不停地買盒子,自己買不夠還要拉著親戚朋友一處來買,一傳十十傳百,鋪子的門檻怕是要被踏破。
梁巧雲思忖半晌,忽然蹙著眉道:“這法子雖好,但有一樁不便,那些犀角、象牙、玻璃器皿都是實打實的舶來貨,成本不菲,如何能撐得住十兩銀子一個盒子虧本去賣?”
朱笑笑意味深長道:“所謂舶來奇貨,有幾樣是真的,有幾樣卻是假的。假珊瑚是尋常海石拿紅漆染的,假犀角是牛角拿藥水泡了再打磨的,假象牙是鹿骨用牛乳煮軟了再雕刻成形的,至於自鳴鐘倒真是貨真價實,不過不是佛郎機人造的,而是工匠局用新法仿製的,成本不到佛郎機貨的三分之一。”
梁巧雲聽著這些造假的法子,只覺得一陣陣心驚肉跳,她定了定神又問:“若是有人開出了假貨識破了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