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士龍渾身一震,伏得更低了,不敢說話。
張居正站起身走到御階之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滿殿跪伏的朝臣,繼續說道:“周延儒等人不日便要從南京押解進京,交由三法司會審。南京那邊的供狀與罪證已先行送到了京城,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正會同刑部、都察院逐一核驗。”
她微微一頓,丹陛下那些面色各異的朝臣中有幾張臉已是青白交錯,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與周延儒暗中往來的書信錦衣衛早已謄抄了一份送到她手裡。
殿內安靜了足足十幾息,才有一個聲音從文臣班列中響起來,是天啟二年的新科狀元文震孟,這一科殿試由張居正主持,所取進士自然也算她的門生。
文震孟從班列中走出,朝張居正深深一揖:“娘娘,臣以新進末學之身斗膽進言。風聞奏事本是言官之權,然此權被宵小之徒濫用,以捕風捉影之言汙衊忠良,以聳人聽聞之辭擾亂朝綱,長此以往言路將不復為言路,而淪為黨同伐異之私器!娘娘今日當革此積弊,正本清源,臣願為娘娘執筆,擬定新章,以正視聽。”
話音剛落,同科的榜眼陳子壯也站了出來:“臣附議,此等惡例若不開革,今日他們敢誣陷天子,明日便敢誣陷任何忠良!臣請娘娘明發上諭,凡彈劾奏疏須有實據,若查無實據則以誣告反坐論處。縱為風聞奏事,亦當註明訊息來源,不得以風聞二字為擋箭牌,任意羅織罪名。”
緊接著又有好幾個新晉官員出列附議,這些年輕人入仕未久,尚未沾染朝中那些陳腐的習氣,又被皇后親自拔擢,自然視自己為後黨中堅。
那些在彈劾中出過力的人此刻已無暇顧及什麼新章舊例,只默默祈求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現在錦衣衛的名單上。
張居正轉向方從哲,方從哲會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臣以為風聞奏事之規確須修訂。都察院言官彈劾官員當以實據為先,若查無實據則以誣告反坐論處,若有言官與地方豪紳勾結偽造證據者,罪加一等,交錦衣衛嚴查。”
劉一燝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構陷到天子頭上終究是理虧,只能跟著方從哲躬身道了一聲附議。
韓爌和孫如遊也紛紛跟進,東林黨那些原本還想替暴謙貞等人說幾句好話的言官們見內閣幾位閣老都已表了態,便也偃旗息鼓了。
張居正微微頷首,回到鳳椅坐下,方才緩緩開口道:“那便有勞諸位閣老與都察院的大人們了,本宮只定一條規矩,從今往後凡彈劾官員的奏疏,須得註明實據,若無實據便是誣告,誣告反坐這四個字要刻在都察院的門柱上,讓每一個遞彈章的言官都先想一想,自己遞上去的東西經不經得起查。”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滿殿朝臣聽到這話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誣告反坐,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真要落到實處,往後都察院的言官們遞彈章之前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
朝會散了之後,群臣三三兩兩地退出文華殿。
毛士龍幾乎是被人架著出去的,兩條腿軟得站都站不穩,暴謙貞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楊漣走在身後不遠,望著他們那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他素來與暴謙貞立場相近,可今日之事卻讓他第一次對言官風聞奏事這一特權產生了動搖。
若言官手中的筆只用來羅織罪名,那言路便不是言路了,而是一把隨意傷人的兇器。
他又想起鄒元標當年對他說過的話,只覺得字字箴言。
數日後,周延儒等人被押解到了京城。
三法司會審只用了不到兩日便結了案,錦衣衛蒐集的證據實在太過詳實,連一個可供辯駁的縫隙都沒有,周延儒等四人依律論罪處斬,從犯流放。
同月,聖駕從南京啟程,近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北上。
戚繼光與秦良玉各率本部人馬走陸路,朱笑笑則帶著曹變蛟的三千廣東水師步卒由水路沿海北上。
從龍江關到登州衛的海路上,十數艘蜈蚣船排成一列縱陣乘風破浪,桅杆上懸著大明水師的青龍旗與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兩色旗幟被海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驚得海面上的鷗鳥四散飛逃。
卻說赫圖阿拉城裡這幾日正熱鬧得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