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萬博掙扎著站起來追到門口,他今日丟的不僅是臉面,那塊被一槍打碎的捷報將是他這輩子都洗不掉的恥辱。
他恨客印月仗勢欺人,恨談允賢多管閒事,恨侯小蓮軟弱無能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更恨自己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竟被一個女人嚇得說不出話來。
可他心知,越是如此越不能疾言厲色,快步走到馬車邊上深深一揖,紅著眼眶道:“岳母今日執意如此,小婿也不敢強留,小蓮是小婿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婿從未想過休妻另娶,母親年邁糊塗說的話做不得數,求岳母再給小婿一個機會。”
他說這話時聲音哽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落在後頭趕來圍觀的街坊眼裡倒像是個被丈母孃欺凌的可憐女婿。
不知內情的鄰里就說奉聖夫人仗勢欺人,把女婿家的功名捷報都打壞了,這周舉人也是個可憐人,娶了這麼個厲害丈母孃往後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周萬博聽見幾句,心中滿意,表演得越發賣力,甚至追著馬車跑了幾步:“岳母今日所為小婿不敢記恨,只是岳母再惱怒也不該當眾毀壞朝廷功名文書,小婿不才,好歹也是朝廷舉人,岳母如此行事讓小婿往後如何在國子監立足?小蓮若要和離,小婿無話可說,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三個女兒往後怎麼過活?小婿實在是替她擔心。”
圍觀的街坊們各自議論著,有幾個多管閒事的還湊過來安慰周萬博,勸他莫要太傷心,舉人老爺自有舉人老爺的前程,何愁再娶一房賢惠的媳婦。
巷口轉角處站著個人,穿一身石青色道袍,正是大理寺少卿楊漣。
他散衙之後步行來此拜訪鄒元標,路過此處被人群堵住,便駐足觀望一陣,客印月怒打捷報與周萬博追出門來的模樣恰好盡收眼底。
楊漣被鄒家老僕引進院子時,鄒元標正歪在竹椅上翻看今日的京華時報,自打剛起復時狠狠蹦躂了幾回,這兩年他便隔三差五告假,自覺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候,萬事不掛心。
楊漣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接過老僕遞上來的粗茶,連喝了兩口順了順氣,將方才在所見的鬧劇跟他說了一遍。
說起客印月一槍打碎捷報時,楊漣的語氣裡便帶上了幾分憤懣:“客夫人救女心切固然情有可原,可那周萬博好歹是朝廷舉人,功名文書乃是朝廷頒賜之物,她便是再惱怒也不該當眾毀壞,這不是公然藐視朝廷體面麼?”
鄒元標拈著頷下稀疏的花白鬍須聽他說完,拿起擱在膝上的報紙,指著三版一則簡訊讓他看。
那則簡訊刊載的正是過早生育與頻繁產子之危害,末尾還附了一行編者按語,說有不少讀者來信反映民間婦嬰生產之艱辛,呼籲朝廷推廣婦嬰署新法接生,凡有此方面見聞者歡迎投稿云云。
楊漣接過去仔細看了,面色便有些微妙,他放下報紙望著鄒元標,遲疑道:“南皋先生的意思是那周萬博果然……”
他來得晚,還以為周萬博只是無妄之災,被老孃和岳母鬥法波及了。
鄒元標嘆了口氣,這條繩匠衚衕裡住的都是有年頭的老街坊,周家那點子破事哪裡瞞得住人?
對門的李婆婆早就把底細全告訴了他家老僕,那周老太太抱孫心切,頭兩年便逼著兒媳吃各式各樣的偏方,什麼香灰符水、童子尿煮雞蛋都往肚子裡灌,灌得兒媳上吐下瀉也不肯停。
第二胎生下來又是女娃之後,她便整日指桑罵槐,說兒媳是掃把星,專克周家的香火,連月子裡都不許兒媳歇息,天天立規矩站規矩,把個好端端的姑娘折騰得只剩半條命。
第三胎懷上之後周家便不許她出門了,說是怕衝撞了胎神。
楊漣越聽臉色越沉,他自己也是為人父的人,家中女兒自幼便跟著母親一處讀書識字學做針線,捧在手心裡養大的,何曾受過這等苛待。
他緊攥著拳頭擱在膝頭,呼吸都比方才粗重了幾分。
鄒元標抖了抖報紙,又補了一句:“我還聽說周萬博在國子監裡處處以正人君子自居,寫的制藝文章動輒引經據典,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滿篇都是大道理,可你看他是怎麼齊家的?”
說到最後,語氣更加犀利了:“他若真是個有擔當的,何至於讓自己母親這般折騰兒媳?他若是真心疼媳婦,何至於拖著不肯請大夫,非要等鬧出人命來才裝模作樣地賠不是?
楊漣沉默良久,他覺得自己方才對客印月的評判太過輕率了,那周家母子若真有鄒元標所說這般愚昧歹毒,便是毀了十張捷報也不為過。
那些不知內情的人此刻大概已在口耳相傳什麼潑婦大鬧,舉子受了委屈之類的閒話。
若有人把這事從頭至尾寫明白,貼到茶館酒肆裡去,讓滿城百姓都知道周家是如何苛待兒媳,周萬博又是如何偽善做作,或許便不會再有那麼多人被矇在鼓裡。
回到寓所之後,楊漣茶飯不思地坐了一個多時辰,對著書房那盞孤零零的油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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