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審計司卡過脖子的官員子弟,他們的父兄在朝中彈劾客印月,他們便在國子監裡替周萬博說話。
有個姓孫的監生便當眾拍著周萬博的肩膀大聲說:“周兄莫要灰心!不過是奉聖夫人仗勢欺人罷了,我等讀書人豈能向一個婦道人家低頭,待朝中那些彈劾有了結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萬博被這兩派人夾在中間,連日來精神恍惚,連制藝文章都寫不出來了。
同窗勸他回家歇幾日避避風頭,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張口閉口就是催著他趕緊去都察院遞狀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帶來的女醫官用邪術把她的孫子轉成了孫女,每回見了周萬博便要哭天搶地地罵他不孝,說她辛辛苦苦把他培養成舉人,到頭來他連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還不如一頭撞死在周家祠堂裡算了。
周萬博被母親這般逼迫,又不敢與她爭辯,只能躲到國子監去。
可待在國子監又要面對同窗們的指指點點,一時間也是進退兩難,走投無路。
這番心緒旁人自然無從知曉,而報紙上的論戰仍在持續升溫。
三版讀者來信欄裡,支援與反對的聲音幾乎各佔一半,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直到有個匿名的讀者寫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忽略的問題。
若周家兒媳不是奉聖夫人的女兒,只是一個尋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後,可會有人替她說一句話?可會有舉人老爺為她寫一篇文章登在報紙上?
那些原本還在爭論律法條文與婦德禮法的人便都安靜了。
然而朝堂上的風波卻無法輕易平靜,言官們見彈劾客印月的摺子都留中不發,便繞了個圈子,藉著京華時報上那場論戰的由頭將矛頭對準了楊漣。
這日早朝,兵科給事中姚應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聲道:“臣彈劾大理寺少卿楊漣在《京華時報》上刊發不當言論,妄議民間婦人之私事,有失體統,請陛下嚴查!”
話音剛落,戶科給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來,說道:“臣附議!楊漣身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當謹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筆在報紙上臧否人物,攻訐朝廷舉人,已失法司官員之公義。”
緊接著又有幾個言官陸續出列附議,皆是那些與審計司有宿怨的低階言官,彈劾楊漣不過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那個掐著他們錢袋子的審計司。
朱笑笑坐等那幾個言官都說完了,才問道:“楊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實之處?”
姚應昌便支吾起來:“文章所述之事雖有幾分屬實,然楊漣以朝廷命官之身在報紙上公然議論民間私事,此風不可長……”
“據實而寫便不算是誣告,至於以朝廷命官之身在報紙上刊發文章,這似乎並不違法吧?”
姚應昌彈劾楊漣本就是借題發揮,被他一問不免訕訕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虛的模樣,轉向那幾個附議的言官:“楊少卿不過是寫了篇文章而已,京華時報的讀者來信欄每日都刊載各方不同的觀點,朕記得前幾日還登了一篇駁斥他的文章,寫得也頗為精彩。這樣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楊少卿若是說了假話,自然有人寫文章駁他,若是沒人駁得了他,那便說明他說的都是真話。”
那幾個言官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著他們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心中暗自好笑,這些人大概還沒有意識到,輿論戰場一旦開啟,便不再是他們那些陳舊的彈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全城百姓都能看見,你彈劾人家之前總得先問問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腳。
姚應昌跟著退入班中之後,他身旁的戶部郎中趙維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審計司查得最狠的一個,去歲審計司查出戶部陝西清吏司一筆賑災銀子的賬目不清,牽連到他頭上,被罰了半年俸祿,又被記了大過一次,從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