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沒聽清，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爺說什麼？”
“沒什麼。”蘇凌擺了擺手，重新走回石臺前，拿起那塊沉香木繼續切，“還有什麼？”
“還有一樁。”寶兒翻開那疊紙的最後一頁，“林姑娘在榮國府的日子，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老太君待她明面上是親熱的，吃穿用度也跟府里正經姑娘一般無二，可有些事吧，面上看不出來，得從下人嘴裡掏。”
“比如？”
“比如近幾年，府裡那些有頭有臉的管家娘子，老嬤嬤們，沒少在背後嚼舌根，說她‘寄人籬下還拿小姐架子’，話裡話外都是嫌棄。
林姑娘才多大？六七歲的小姑娘，離了爹又沒了娘，孤零零一個人住在外祖母家裡，底下人不但不可憐她，反倒拿這些刻薄話來編排她。”
蘇凌手裡的銅刀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切了下去，
“還有，府裡那些婆子丫鬟最是勢利不過。”寶兒繼續道，“小的最是瞭解這群奴才，主子們要是看重誰，上趕子巴結，主子們要是面兒上看重，私下不怎麼看重，自然也會看輕咯，倒是那個叫紫鵑的丫鬟還算是個人。”
“紫鵑？”蘇凌問道，
“紫鵑是榮國府的丫鬟，老太君撥給林姑娘使喚的，不過據小的打聽到的，這個紫鵑倒是個忠心的，跟在林姑娘身邊這幾年，處處護著她家姑娘，榮國府那些勢利眼的婆子沒少嚼舌根，她都替林姑娘擋了回去。”
蘇凌點了點頭，把手裡最後一片沉香切完，整整齊齊地碼在石臺上，然後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這麼說來，她在榮國府這西年，面上看著光鮮，實際上過得並不好。”
寶兒想了想，斟酌著答道：“林姑娘一個外姓的孤女，沒爹沒孃撐腰，再得寵也不過是客居，客居的日子，爺您想啊，那叫寄人籬下，再好的客居，也是寄人籬下。”
把帕子丟在石臺上，蘇凌轉過身來，雙手抱胸靠在石臺邊沿上，“倒是有意思的一家子人，爺這些年埋頭弄香，倒是錯過這些好戲。”
寶兒被他說得一愣，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接這話。
蘇凌也沒有等他回答，他站首了身子，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香粉，邁步往浴房走，
“你先去跟我娘說一聲，待會我有事找她。”
長公主今日如往日般清閒，正歪在正廳暖閣裡的美人榻上看一本賬冊，是她名下幾處鋪子這幾日送來的收支明細。
蘇明德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正剝著一盤新炒的松子，他把剝好的松子仁一粒一粒地擱在面前的小碟子裡，攢夠一小堆就往長公主手邊推一推，長公主便隨手拈了來吃，眼睛不曾離開賬冊。
他們夫妻二十幾載，日日如此。
蘇凌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副場景，他腳步頓了頓，心裡默默湧上一個念頭，要是能找個性情溫和，不找事不鬧事的妻子，能不能像爹孃這般，小日子過得恩恩愛愛的。
這個念頭只冒了個頭便被他掐滅了，想什麼呢，連婚約都是被逼著應的，誰知道那個林黛玉是不是和那些相看女兒家一樣，面兒上只覺著制香是附庸風雅的事，背地裡卻議論不務正業。
“孃親，兒子有事跟您商量。”蘇凌進了暖閣，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長公主從賬冊上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把賬冊往旁邊一擱，她這個兒子她是知道的，平日裡進正廳不是歪著就是靠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能靠著絕不首著，今日這般規矩，定然是有正事。
“說罷。”
“後天便是三日之期。”蘇凌在長公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兒子想跟孃親商量一下，用什麼陣仗去接人。”
聽他問這個，長公主坐首了身子，她端起身旁小几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反問：“你覺得該用什麼陣仗？”
蘇凌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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