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說得認真，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責備，可就是這句話，當真是讓黛玉再也忍受不住，
黛玉猛地抬起頭來，嘴唇顫了顫，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水嘩啦啦往下流，
“你總當我是小孩子，我雖小，心卻是明白的！你若只拿我當個需要人哄著的孩子，那便罷了，你若……”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下半句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狠狠咬住唇，別過臉去，轉身便往外走，腳步又急又快，蘇凌伸出手想拉住她，最終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寶兒正領著幾個香匠人在前院廂房喝茶，忽然聽見院門響，出來一看，只瞧見林黛玉疾步離去的背影，好奇往中院去，又看蘇凌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條帕子，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怔是愧。
“爺？”寶兒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林姑娘怎麼了？怎麼氣鼓鼓地走了？”
蘇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帕子，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寶兒，爺可能……成孽障了。”
寶兒一頭霧水：“啊？爺，您說什麼？什麼孽障？”
蘇凌沒再說話，把手裡的帕子摺好，收進前襟裡，轉身往後院走，他回了臥房，和衣倒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首勾勾地盯著床頂。
他想起黛玉方才那句沒說完的話，“你若只拿我當個需要人哄著的孩子，那便罷了，你若……”
你若什麼？她沒說完。
可蘇凌聽懂了，他一個快及冠的男人，怎麼會聽不懂？
他翻了個身，又把那帕子從懷裡摸出來，就著透過窗紙的天光看，遠志，遠志，這花名取得真好，安神益智，通心竅，可這世上，最通不了的心竅，怕就是自己的了。
從十五歲開始，老孃就不斷安排女兒家相看，若要說沒有看好的也是假話，只不過聊到制香時，那些人話裡話外都是玩物喪志，瞬間對她們便沒了好感，
可今日這方帕子，這一針一線，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表妹對他，怕是動了心思。
可她才十一歲，過幾天才過十一歲生辰。
蘇凌翻了個身，臉埋進被子裡，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當然知道黛玉不是尋常孩子，她比同齡人早慧太多，心思也重太多。
可再早慧，再通透，十一歲也還是十一歲。
她分得清什麼是依賴，什麼是感激，什麼是喜歡嗎？她會不會只是因為自己救了她，待她好，便把這當作天大的恩情，誤以為這便是喜歡了？
若是如此，他若順著她，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可若是不順著她，就這麼一首“孩子”下去，以黛玉的性子，只會覺得自己輕賤了她。
蘇凌翻來覆去，越想越亂，最後索性坐起身來，走到桌前灌了三杯冷茶，又用涼水洗了把臉，腦子才稍清明瞭些。
這一個月來，他其實都知道，黛玉那些“不經意”的靠近，那些沒話找話的唸叨，那些他隨口一句便認真記下的樣子，還有看燈時那個沒能藏住的眼神。
他知道黛玉在親近他，可他也知道，這親近裡有多少是把對父親的不捨，對新環境的依賴，對第一個尊重她的男子的感激，全數混在了一起。
“罷了罷了。”蘇凌忽然站起身來，在屋裡來來回回走了兩遭，最後一腳踩在腳踏上，一手叉著腰，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
“找她說清楚去。”
他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荒唐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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