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入喉時有一股灼燒感。他閉眼運功,感受藥力順著經脈淌過斷裂過的經絡,像滾水澆過結冰的河面。玉髓續骨丹在體內化開時,那種滾燙激得他後槽牙咬緊。每嚥下一顆,他就欠溫蕊一分。這些天她帶來的丹藥,從最低等的回靈散到眼前這瓶連她娘都要扣她零花的玉髓續骨丹,大大小小十幾瓶,每一瓶都是雲水閣的丹房裡拿出來的。不是靈石能買到的——是人情。人情債沒有價碼,是最難還的。
他應該覺得慶幸。沒有溫蕊,他現在還躺在那個山洞裡,傷口化膿,靈力枯竭,連築基初期的修士都能一刀捅穿他。可他看著手裡剩下的半顆蜜餞,忽然覺得它甜得有些發苦。
“你不用每天來,”他說,“你娘會起疑。”
“我不說就行了!我跟她說我在閉關煉丹。反正我煉丹術那麼差,她也不指望我能煉出什麼來,正好偷偷勻給你。”她說著吐了吐舌頭,又掏出一個食盒,“對了,今天還帶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嚐嚐?”
蕭三塵沒有接。他垂下眼,把半顆蜜餞放回盒子裡。
他說不清這一刻的煩躁是從哪裡來的。不是因為溫蕊——她很安靜,安靜得像溪水邊那叢月華草,只在月光底下自顧自地散發善意,不討價還價,不斤斤計較,連他皺眉她都會慌。他煩躁是因為他看著她的眼睛,會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
以前的蕭三塵大概也會這樣吧。被退婚之前,被逐出家門之前,他至少還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個好人。遇到受傷的靈獸會停下來看看,遇到迷路的旅人會指個方向,不至於算計別人的善意,不至於把喜歡自己的人當成丹藥來用。那時的他還在蕭家,雖不算風光,但也不算太差。蘇若曦常來找他,一口一個“三塵哥哥”,他以為那是真心的。後來蕭家敗落,他成了被退婚的棄子,孤身被扔進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他才發現真心是買不到一顆回靈丹的。
現在他有了丹藥,卻沒了以前那種心安理得。
“你怎麼了?”溫蕊歪著頭看他,“是不是右臂又疼了?要不要我再去找找有沒有止痛的靈藥——”
“不必。”蕭三塵的聲音不自覺冷了一度。他注意到溫蕊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太硬了,便放緩了聲音補了一句,“我是說,不疼了。藥效很好。”
溫蕊鬆了口氣,又笑了:“那就好。玉髓續骨丹是我孃親手煉的,她說續骨效果最好,但藥性太烈,怕我受不了,一直不讓我用。沒想到你用著正合適。”
“你娘對你很好。”
“對呀,就是有時候管得太多了——我都十八了,她還把我當小孩子。”她撇了撇嘴,但眼裡全是笑意,“不過這次她要是知道我把玉髓續骨丹偷出來給你用,怕是要關我禁閉了。所以你可別讓她知道哦。”她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今天我得早點回去,明天丹師協會的人要來跟娘談事,我得在場幫忙——雖然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裝個樣子總是可以的。”
蕭三塵點點頭。溫蕊拎起已經空了大半的儲物袋,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像是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桂花糕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明天你想要什麼餡的?紅豆還是綠豆?”
“……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麼都可以?甜的鹹的?軟的脆的?你說清楚一點——”
“紅豆吧。”他說。
溫蕊眼睛亮了:“紅豆的好,我也喜歡紅豆的!明天給你帶一整盒。”
她的裙襬消失在谷口的月華草叢中,腳步聲漸漸遠了。蕭三塵獨自坐在青石上,看著面前那盒桂花糕和半顆蜜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落霞門那個跪在演武場上接退婚書的自己。那時候他滿心屈辱,但心裡至少還有一個念頭:等成老帶我崛起,我要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付出代價。那時候的恨是直愣愣的恨,有明確的方向,有正義感——至少他自己覺得有。現在呢?他把一個真心對他的女孩當成丹藥來用,還告訴自己這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是啊,除了這條路,那鴻文又給他留過活路嗎?既然這世間只認拳頭,那他便用這雙沾了溫蕊善意的手,去把那該死的命運,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需要這些丹藥。他需要溫蕊。他需要雲水閣。他沒有別的路。但如果連溫蕊這樣的善意都要被算計,那他跟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有什麼區別?可如果他不算計,他就會死在這片天鷹嶺的山谷裡,沒有人知道他死了。蕭家除名,成老沉睡,鴻文正在南璃把他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他沒有資格選擇什麼好人不好人,因為他連命都還沒保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玉髓續骨丹的藥力還在經絡裡流轉,滾燙,有力,像一隻手從深淵裡伸出來拽住他的肩膀。這是溫蕊給的。她的善意是真的,而他在利用這份善意。這兩件事都是真的,他不打算騙自己。
他閉上眼,重新盤坐入定。桂花的香氣還在齒間殘留,他告訴自己那是甜的。不用去想它是不是也有一點苦。至少現在,不用想。
溫夫人發現自己藥庫裡的高階丹藥憑空少了一大半的時候,已經是丹道大會前四天了。
她站在藥庫門口,手裡拿著清點玉簡,臉色從疑惑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某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平靜。她合上玉簡,轉頭看向身後戰戰兢兢的藥庫管事:“從上個月到這個月,玉髓續骨丹少了兩爐,培元丹少了三瓶,回靈散少了六袋——還有一株五百年份的月華靈芝,連根帶葉都不見了。你跟我說‘不清楚’?”
管事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聲音發顫:“閣主,我真的沒有監守自盜!庫房禁制完好無損,鎖也沒被撬過,這分明是——”
“是有人用正常手段進了庫房,拿了東西,然後關上門走了。”溫夫人替她把話說完了,語氣平靜得可怕,“南璃城裡能無聲無息進我雲水閣庫房的人不多。我認識的不超過五個,且都有頭有臉,不至於來偷這幾瓶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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