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出劍了。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劍光,沖天而起,撞向塔尖。那一劍撞上塔尖的瞬間,天地都安靜了。
沒有爆炸聲,沒有氣浪。只有一道金色的光從塔尖貫穿而下,沿著十八層塔身一路劈到底。三道魔氣交匯的節點被這一劍精準地切開,塔身上那些蠕動的血色符文開始一片片碎裂,像被焚燒的紙錢,在半空中化為灰燼。巨塔虛影劇烈震顫,裂紋從塔尖蔓延到塔身,從塔身蔓延到塔底,然後整座塔轟然炸開。
三個魔修同時噴出一口血。三人腳下的青石板被魔血蝕出三個深坑,正冒著絲絲黑煙。血狂胸口的魔眼紋身從邊緣開始龜裂,裂痕迅速蔓延到整隻魔眼,他捂著胸口單膝跪地,魔刀插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面具魔修的面具被反噬震碎了一半,露出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輕臉龐,雙手捂著頭髮出低沉的嘶吼。幽都鬼宗的魔修離塔心最近,反噬也最重,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在圍牆上,滑落時在牆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鴻文也不好受。那一劍抽乾了他大半靈力,落回地面時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白得像紙。血狂擦掉嘴角的血,緩緩站起身。他右臂在發抖,肩胛的劍傷還在往外滲血,胸口的魔眼已經黯淡了一半。但他沒有退。他看著鴻文蒼白的臉色,忽然笑了。
“你也沒靈力了吧。那一劍確實漂亮,但漂亮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現在還能站住,已經比我想的要強了。”面具魔修和鬼宗魔修也掙扎著站了起來,三個人雖然都受了重傷,六隻眼睛卻全都死死盯著鴻文。血狂重新舉起魔刀,刀身上的血光比之前黯淡了許多,但依舊鋒利,“趁他病,要他命。殺了他,煉獄浮屠塔的損失也算值了。”
鴻文看著他們,沒有退。令希白在他識海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的靈力已經見底了!別再硬抗!往後退,紀衡馬上就到了!”
他沒有退。她在他識海里住了這麼久,知道他不會退。這個人永遠學不會在敵人面前退半步。他在等,等三個魔修同時出手的那一刻,只需要抓住一個縫隙,一劍就夠了。但那一劍之後他還能不能站著,他自己也不確定。
就在這時,一道威壓從天而降。
那股威壓浩瀚得像一座山從天上緩緩落下,沉重,緩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三個魔修的動作被硬生生釘在原地——血狂的魔刀高舉在半空中,刀鋒距離鴻文只有三尺,卻怎麼都劈不下去。不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是手臂在威壓下完全不聽使喚,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面具魔修正要掐訣,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的靈光像被掐滅的燭火一樣無聲消散。幽都鬼宗的魔修剛召出兩道鬼影,鬼影在威壓掃過的瞬間直接炸成兩團黑煙,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一個身穿灰袍的白髮老者從丹心殿深處緩緩走出。他沒有飛,也沒有瞬移,就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步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他面容清瘦,眼睛卻亮得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寒星。目光掃過三個魔修時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三隻不小心爬進丹房的蟲子。
“煉獄浮屠塔。”老者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印在每個人神魂裡,“當年老夫跟血羅魔尊打了三天三夜,那老東西也沒能用這塔煉化老夫。如今倒好,拿來對付一群金丹期的小輩——你們魔門這幾百年,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抬起手。那隻手枯瘦,佈滿褐色的斑點,跟任何凡間老人沒有任何區別。掌心泛起一層淡淡金光。
三個魔修同時感到了致命的威脅,但身體被威壓鎮住,連後退都做不到。血狂嘶吼著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魔刀瘋狂劈向那道光,面具魔修身形化為黑霧想要遁走,鬼宗魔修召出最後幾隻鬼影撲向老者。
金光落下。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麗的光效。只是一道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幕從老者掌心擴散出去,掃過整個廣場。魔刀碎了,碎片還沒落地就被金光碾成鐵粉。黑霧散了,面具魔修從霧氣中被震出來,半個身子嵌進地磚裡。鬼影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化為虛無,鬼宗魔修直接被震飛,雙腿不自然地扭曲著。一招,三個金丹巔峰全滅。
剩下的七八個魔修見勢不妙,拖著地上昏迷的同夥狼狽撤退。灰袍老者收回手背在身後,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但令希白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她的視線死死黏在藏丹閣廢墟邊緣的一具遺體上。那是魔門中唯一一個被灰袍老者親自擊殺的人——一個年輕女子,魔門的黑色長袍上繡著聖女的紋章。面容精緻,五官帶著一絲異域的風情,額頭上有一個被震碎的血色符印,符印碎片中還殘留著禁制的微光。
她分出一絲神識探向聖女的眉心。果然如她所料,神魂已經被魔門禁制絞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點殘魂印記。沒有靈魂衝突,不會有奪舍的風險。異域血脈、中品水系靈根、年齡比她大一歲——三個條件全中,連靈根屬性都剛好跟她魂體契合。她盯著聖女額角被血粘住的碎髮,那碎髮微微卷著,像她以前在現代養的那隻橘貓睡亂了的毛。
“鴻文。”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快,“藏丹閣廢墟邊上那個。被金光波及的魔門聖女。”
鴻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微凝:“魔門的人?”
“剛死不久,靈根資質絕對不差。年齡比我大一歲,水系靈根,跟我魂體契合。長相嘛……帶點異域血統,看著挺漂亮的。”
鴻文沉默了一瞬:“本座不覺得她漂亮。”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說合適的載體!三個條件全符合!你趕緊去把那具遺體弄過來,趁現在沒人注意!”
鴻文皺著眉頭又看了一眼那具魔門聖女的遺體,表情複雜。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趁著所有人都在關注灰袍老者和撤退的魔修,悄無聲息地掠到廢墟邊緣。他俯身探了一下那女子的頸側——沒有脈搏,身體還是溫熱的。他低聲說了句“得罪了”,然後解下月白外袍反手一抖,將內側暗紋朝外裹住遺體——外側沾了血汙,翻過來便不顯眼。扛上肩便往偏門掠去。
蕭三塵站在雲水閣防禦陣邊緣,看著那道掠向偏門的白影,指尖剛收回的弱水絲在袖中無聲纏了纏,眸色暗了暗,終究沒出聲。
灰袍老者正要轉身回殿,腳步忽然一頓,回頭朝鴻文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鴻文肩上那團白袍人形上停了片刻,又瞥向正朝他走來的溫夫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今日之事,多虧了宸極道宗那位聖子。若非他及時破陣,藏丹閣怕是撐不到老夫出關。”他的目光又飄向偏門方向,“不過——那位聖子在廢墟里撿了個什麼?”
溫夫人順著他目光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大概是方才戰鬥中掉了什麼東西吧。年輕人嘛,總是丟三落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