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極深的地方,蕭三塵還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腦子裡亂成一鍋粥,身體的掌控權像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倒手。劇痛從七竅裡往外冒,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頭,指甲摳進頭皮,血順著臉往下淌。
識海深處,兩道人形正在對峙。
一道模糊的虛影是成嶽,另一道暗紅色的輪廓是魔皇殘魂。魔皇殘魂喘著粗氣,已經沒了之前的體面。成嶽站在他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伸出一隻手。
“你自己進來的。”
“不可能……你怎麼還活著……”
“當年你被封印的時候,老夫就站在外面看。”
“你……是你害我!”
“不是害你。是等你死。”成嶽的聲音很淡,“你死了,你的東西就歸我。這套萬井陣,你這具替身,還有你留在她靈根裡的錨……我等的東西,今晚全湊齊了。”
魔皇殘魂嘶吼著撲上去。兩道虛影在識海中撞在一起。沒有靈力對轟,是純粹的神魂撕咬。整個識海被攪得翻湧不定,像一鍋燒沸的水。
蕭三塵感覺自己的神魂像被撕成兩半,又從兩半被揉成一個。痛得他慘叫出聲。他看見識海里的成嶽被魔皇殘魂咬住了肩膀,又看見成嶽反手掐住那殘魂的脖子,一把將對方按進識海深處。暗紅色的殘魂拼命掙扎,被成嶽一寸寸吞進去。
魔皇殘魂的最後一聲尖嘯消散。成嶽站在原地,身形不再模糊,而是變得清晰,凝實,渾身氣息暴漲,整個識海都被壓得往下沉。
他慢慢轉身,看向縮在角落裡的蕭三塵。
“還醒著嗎。”
“……醒著。”
“走運了。這道分識補上了老夫最後一塊魂力缺口。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能重凝神魂。你這具身體,養得不錯。”
蕭三塵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忽然扯開嘴角笑了一下。又苦又慘,像是被人踩進泥裡,又被人從泥里拉起來。
“又是我。”
“你氣運好。這種鬼事換別人早死十回了,你每次都能活下來,還因禍得福。不是氣運是什麼。”
蕭三塵沒回他。他撐著石頭坐起來,抹了把臉。成嶽補上了最後一塊魂力缺口。困了他這麼多年的陳年舊傷,借魔皇殘魂的手,今晚全好了。蕭三塵活下來了。又活了。
他抬頭看向井口方向,低低罵了一聲,也不知罵誰,慢慢站起來,朝來路走去。
井口邊,令希白被鴻文半攬在懷裡,眼巴巴地盯著井底。黑暗裡爬出來一個人影。蕭三塵。渾身是血,衣袍破得只剩半截,一隻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但他還站著。左手還提著溫蕊那根被踩髒了的糖人。
他把糖人遞給溫蕊:“沒拿住,掉地上了。”
溫蕊哇地哭出來,撲進他懷裡。蕭三塵沒躲,用一隻胳膊虛攬著她,轉頭看向令希白和五位老人。那隻腫著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裡面沒有魔氣,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點說不清的狠氣。
“別這麼看我。命大,而已。”
令希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他孃的還真是氣運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