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黨爭!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些在故紙堆裡浸染了半輩子的畫面。
萬曆十五年,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年份,大明王朝的肌理之下,裂紋己經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從這一年起,朝堂之上的爭鬥從暗流湧動變成了明火執仗。東林黨、浙黨、齊黨、楚黨……一個個朋黨從暗處走到明處,從桌下走到桌上,從聯手抗敵到互相撕咬。
起初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大明的救世主,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拉幫結派是為了國本、為了社稷、為了天下蒼生。可是爭到後來呢?
申時行想做和事佬,在各方之間調和斡旋,維持著朝堂表面上的體面,結果兩頭不討好,落了個“首鼠兩端”的罵名,最終黯然致仕。
嚴嵩當權時,嚴黨遮天蔽日,滿朝文武半出嚴門。
倒嚴之後呢?徐階上來了,清流們歡呼雀躍,以為大明有救了。
可徐階的做派跟嚴嵩有什麼本質區別?該佔地佔地,該斂財斂財,他的兒子們在老家松江橫行霸道,比嚴嵩的兒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高拱把徐階拱下去,張居正又把高拱拱下去。
張居正倒是夠強硬,手腕夠狠,把反對派一個一個地摁下去,把權力收到自己手裡,一條鞭法推行得雷厲風行。可是他一死,全家被抄,兒子被逼死,他自己差點被開棺戮屍。
那些當初被他壓得抬不起頭的人,在他死後把所有的賬一筆一筆地算了回去。
這就是一家獨大的結果。
一家獨大,便是傾覆的開始!
這句話在明朝的歷史上被反覆驗證了無數次,每一次都鮮血淋漓,每一次都無一例外。
因為一家獨大意味著你沒有對手了,沒有對手意味著沒有人能糾正你的錯誤,沒有人能給你踩剎車。
你在權力的頂峰上想怎麼走就怎麼走,可你走錯一步,底下沒有人接得住你,那就只能一路摔到底。
更何況,一家獨大還意味著所有的矛盾都會從外部轉向內部——外面沒有敵人了,就只能在內部找敵人。
當初一起奮鬥的同僚,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你死我活的仇人。
所以他高育良在呂州,明明有能力搞一言堂,明明有條件把政法委經營成鐵板一塊,但他偏偏不這麼做。
該放的人事權放一些,該讓的利益讓一些,該容忍的不同意見容忍一些。
他始終保持著一個研究明史的人應有的清醒:你可以強勢,但不能獨大;你可以有自己的山頭,但不能讓別人無路可走。
同樣的道理,他今天也不會因為趙立春的幾句話就倒過去。
倒過去容易,倒過去之後呢?政法系的人怎麼看他?梁群峰怎麼看他?他高育良這個“漢大政法系主任”的牌子還能不能在政法系統裡站得首、叫得響?
他不求一家獨大,他只求在自己的呂州做好自己的事,至於趙立春的事,且行且看吧……
省裡的鬥爭離他太遠,他現在只求幹好眼前的,把呂州的經濟搞上去,把呂州的社會形勢穩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