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識到,是不一樣的。失憶前的丈夫清冷溫柔,一舉一動幾乎都是剋制守禮的。而如今的他,雖然也冷淡又溫柔,卻多了幾分令她臉紅心跳、又隱隱畏懼的散漫霸道。
可不管失憶與否、變化與否,都是同一個人,也都一如既往對她好。
柳絮這樣想著,垂下眼輕聲說,“都是一個人,自然是一樣好的。只是……過去夫君很溫柔,失憶後的他,不知為何我總是有點怕。”
柳花勉強笑著應是,卻不敢抬起眼去瞧早已悄無聲息立在門口,臉色驟然陰沉下來的齊昀。
第27章
年夜飯時, 齊昀特地將柳花一家子請了來。真定郡主也甩脫了嘉寧,自己翻牆湊了過來。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用罷了飯, 大人們給孩子塞了壓歲錢,真定領著柳絮的兩個外甥在院中搓雪團打雪仗,笑鬧聲不絕。高耕尚在衙門值守巡夜, 柳花便提了食盒去送飯。
屋裡熏籠暖烘烘的, 柳絮獨坐在窗畔, 聽著院中那一大兩小嘻嘻哈哈的喧鬧,心裡頭暖融融的, 不覺莞爾。
齊昀一身縹色長衫, 姿態散漫斜倚在榻邊,修長的手搭在案上, 捏著斟了屠蘇酒的杯盞把玩, 視線時不時落在不遠處的柳絮臉上,也不知在琢磨什麼。
院子裡吵吵嚷嚷的聲響傳入耳中, 他本就心煩意亂, 此刻更是煩躁到了極致。他眉頭蹙了起來, 正要揚聲讓真定住嘴滾回自己府裡去, 可瞥到柳絮柔軟含笑的眉眼,似乎很喜歡聽她們鬧著玩。
他鼻子裡輕嗤一聲,到底沒開口。
過了子時,蘇州城炸響了煙火。“砰砰砰”的悶響與瀰漫開來的硝煙味道,預示著新歲已至。
柳絮立在門框邊, 仰面朝著天際的方向,歡喜之餘,心緒卻說不出的複雜。
去年此時, 她尚在溫州老家的山村裡。莊戶人家的年夜飯簡單,無非多添些葷腥,卻已是一年到頭最好的一頓飯了。不論貧富,過年時親人們相聚一起,總是讓人歡喜的。家境稍好的人家,過了子時還會放些爆竹,孩童們湊作一團嬉鬧。
而她那時候孤身一人坐在屋子裡,聽著窗外的喧鬧,眼前黑漆漆的,像是被關在了一個四面不透風的盒子裡,陪伴她的唯有兩條黃狗。
她那時在想什麼呢?想著丈夫會不會突然歸來,給她一個驚喜,說一句“絮娘,我回來晚了”,又想著家裡的米糧又見了底,須得省著些花用,最後自嘲地想,幸虧眼睛瞧不見,不必點蠟燭油燈,倒正好省下幾個錢來。
有沒有自怨自艾過呢?自然也是有的。她還記得那夜輾轉難眠,不知怎的便格外地痛楚,眼淚淌了滿臉,披衣起身想去擦把臉,卻被屋中的凳子作對似的絆倒在地。
外頭隱隱傳來鎮上的煙火聲,與隔壁嬸子笑罵著催孩子睡覺的聲響,可這些和美溫馨偏偏都與她毫不相干。她趴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頭一回動了自盡的念頭。
她摸黑扯了條麻繩拋上房梁,想著死了算了,太累了。可要踢翻凳子的那刻,她卻想到了自己死了,那她的兩條狗怎麼辦。
第二日清早,柳絮照舊摸黑起來生火做飯,迴圈往復著那些磕磕絆絆、捉襟見肘的日子。
齊昀見柳絮靜靜地立在那裡,便走到她身旁,這才瞧見了她眼底的水光,“怎麼了?在想什麼?”
男人關懷的聲音,將柳絮從記憶中抽離出來。她回過神,眨了眨眼睛,才發現眼眶已經溼潤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如今真好,我尋著了你,阿姐也到身邊了。”柳絮抿唇淺笑,“只是……有些想大黃和小黃了。”
齊昀知道那兩條狗,先前命人查柳絮時,事無鉅細都瞭解過,也知她離家前將它們託付給了鄰居照看。柳絮也曾小心翼翼地問過,能不能把它們接到府裡來。
可那兩條狗是宋阭和她一同養大的,若接來定能嗅出他並非原先的男主人。於是他只推說路途遙遠,多有不便,私下裡卻命屬下專程尋到那鄰居,給了銀兩,囑咐好生餵養,不可虧待。
前些日子柳花回來,柳絮還問了幾回那兩條狗的情形,縱使得知一切安好,眼底也仍舊看得出幾分落寞難過。
齊昀沉默片刻,並未接她的話,只往她手心塞了一隻錦盒,便轉過身去,望著天上那絢爛明滅的煙火,淡淡道:“新年喜樂。”
柳絮摸索著開啟,摸到裡頭是一顆顆圓潤的小珠子,疑惑道:“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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