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這花鳥鋪後面別有洞天,遊廊曲折, 假山映著池塘, 須得走出一段長廊, 方能抵達陳師傅培育花草的花房。
引路的小二是個機靈人,因知曉宋阭身份, 方才對方一開口攔下穗兒, 他雖不知內裡緣由,卻也樂得賣個順水人情, 幫腔了兩句。
此刻入了後院, 更是裝作全然不知柳絮目不能視,自己只在前頭帶路, 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
廊下的路倒頗為平整, 柳絮一手扶著牆, 凝神聽著身側那人的腳步聲緩緩而行, 倒也還算順當。
宋阭沒有貿然去扶,放慢了腳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既有思念貪戀,又有一腔說不出的萬般複雜。
眼看將至拐角, 柳絮猝不及防被一塊微微翹起的磚縫絆了個踉蹌。
她心下一驚,慌忙要去扶牆站穩,小臂卻已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夫人當心。”
帷帽隨著動作滑落下來, 頸間的嵌寶子母扣也“咔噠”一聲輕響,崩開了一枚。
柳絮驚魂未定,還未站穩,腕上的力道卻忽然猛地收緊,直將她往前扯了個趔趄。
宋阭低頭死死盯著她微敞領口雪頸上的兩點紅痕,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幾乎失態地紅著眼咬牙沉聲問:“你脖子上,是什麼?”
柳絮被他捏得生疼,掙又掙不脫,驚慌之下不禁怒道:“宋大人,還請你放尊重些!”
她實在不知這人發的什麼瘋,心下已是萬分後悔,不該昏了頭跟他進這後院。
宋阭被這聲怒斥猛然驚醒,視線遲緩地上移,落在這張熟悉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見了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害怕。
他何曾被柳絮用這種目光看過?
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鬆開手,將喉間湧上的腥甜強嚥下去,默了一瞬,才勉強低聲道:“對不住,我方才是看你頸間有異,此處花卉草木繁多,怕你被什麼毒蟲咬了。”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這般拙劣的藉口,他不信柳絮會聽不出來,心底卻又隱隱生出幾分近乎自虐的期盼來——他盼她能覺出些蹊蹺,盼她能認出他才是真正的丈夫。
然而柳絮只是覺得此人著實是個登徒子,竟連同僚的妻子也不肯放過。
她忙不迭將子母扣重新系好,冷冷道:“宋大人自去尋陳師傅吧,我忽然記起家中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罷俯身拾起帷帽,轉身便走。
宋阭下意識想伸手去拉,抬到一半,卻又硬生生收回了袖下,手指收攏攥緊。
他怕再這樣相處下去便會徹底失控,只目光森然地盯著柳絮如避洪水猛獸般離去的背影,心中像有熊熊烈火在灼燒。
他恨她為何不好好待在溫州鄉里,恨她竟連青梅竹馬的夫君都認不出,恨她這般輕易便與齊昀有了夫妻之實。
明明,明明只要再等一等,他們便能長相廝守了啊。
可說到底,最該恨的還是齊昀。
是這卑鄙的賤人奪走了他的妻,毀了本該好好的一切。
恨意如同藤蔓無聲無息紮根宋阭的心臟,原本清冷的容色變得陰冷可怖。
那小二走出去好遠,一回頭才發覺兩人竟都沒跟上來,忙又小跑著折回拐角,卻見方才那位夫人早已不見蹤影,只餘宋阭一人長身玉立背對著站在朱漆長廊當中,望著來時的路,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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