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小六擺了擺手,一面替她飛快地收拾起水囊與乾糧,又取了一柄匕首讓她綁進靴筒裡,一面推著她往門外走。
“先不說這些,一會兒你從暗道出去,千萬莫要騎馬,如今外頭皚皚白雪,咱們店裡沒有白馬,其他馬會太過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見了,你順著客棧外頭那條凍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條去邊塞的捷徑麼,你應該認得,等到了邊塞便想法子直接過去,只要出了關,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點頭,心中卻仍掛念著客棧裡的人,“時間緊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還有大夥兒說一聲,倘若那人當真為難你們,你們就將我的去向供出來。”
岑小六將她推出門外,兩人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他口中應著,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沒正形,“楊依妹子,快別磨蹭了,他若是當真為難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個把你供出來,你放心,我可不是什麼義薄雲天的大俠客。”
兩人行至走廊盡頭的雜貨間,岑小六蹲下身,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摸索了幾下,用力拉起一塊四方蓋板。
下頭光線暗淡,一條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處。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蓋板,光線被一寸寸擠壓。
她揚起臉,又急急道:“小六哥,你們定要以自身為重。”
雖然從前的宋阭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賭他究竟會變成何等模樣。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將蓋板放下,光線徹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濃稠的漆黑,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宋阭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只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亮,藉著一點微光,扶著冰冷的土壁飛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見盡頭的窄梯,又在四通八達的黃土洞中拐過無數道彎,終於走到了盡頭。
頭頂的蓋板被積雪壓住,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雪頂開,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額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將暗道口重新掩蓋好,環顧四周確定了方向,便沿著凍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邊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風凜冽。一望無際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銀色沙丘,如同凍結住的波浪。
柳絮頭上帶了斗笠,夾棉的帔巾將脖子和臉頰耳朵遮得嚴嚴實實,阻擋寒風。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許多,但牛皮靴裡似乎已經進了雪,雙腳被凍得麻木。
因為口鼻被帔巾擋著,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風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變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齊昀其中任何一個找到,就不敢停下來,咬著牙,一腳一個雪窩艱難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邊塞,“楊依”的文籍足夠讓她過關,實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駝隊。只要出了關,她便安全了。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也或許不止,灰濛濛的天色愈發暗淡下來,柳絮一面走,一面從包袱裡摸出水囊,用凍得僵木的手指費力撥開塞子,仰頭省著抿了兩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可能要起大風了。
大漠雪天的狂風很可怖,一個不慎便會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決定先尋一處避風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陣狂風過去了再行趕路。
可還不等她找到藏身之處,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臉色大變,扭過頭去看。
廣闊的雪原上,有螞蟻似的黑點在飛快逼近,腳下的凍土都已傳來了隱隱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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