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他眼底倒映著湖光,明亮之下藏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眼睫微顫,垂下眼片刻,復才抬起,認真看著他,把話挑明瞭說,“我出身鄉野,你龍子鳳孫,你該去找高門閨秀,而不是把光陰浪費在我身上。”
齊昀抿唇,風目深晦,執著道:“高門閨秀會有大把優秀兒郎相配,我不需要門當戶對,也不覺得挽留你是浪費光陰。人生不過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愛我所愛。”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風吹得衣袂輕揚。
柳絮沉默良久,回視著他,輕聲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愛糾葛。”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樣柔和,又那樣無情,像冰刀雪劍一樣,將他刺得體無完膚。
齊昀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塊棉花,好半晌,他才澀聲問:“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麼?”
“我已經知道錯了,我願意用此生去贖罪,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更何況,你我之間其實也是有美好回憶的,不是麼?譬如在蘇州,雖說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確實實在在的開心快活過,對不對?”
“絮娘,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先留在京城?”
柳絮輕輕搖頭,忽而笑了。
她看向浮光躍金的湖泊,語氣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贖了罪,我就能忘記的。對你而言只是一場並不嚴重的欺瞞,然而對我來說,是如同晴天霹靂般,徹底擊碎了所有念想的絕望。”
“至於那些記憶……不知情時有多幸福,知曉一切後只會更痛苦。”
那時候齊昀並未把她當成能正視的人,隨心所欲戲弄,騙她的感情,騙她的身子……縱使現在兩人能如同好友相處,也不代表過去的傷疤不再。
她重新看向齊昀,眸光平靜,“你知道嗎,我時常夢到那些舊事,每一個都是噩夢。”
春風和暖,可齊昀卻被她稱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渾身血液都彷彿凍住了。
事到如今,他滿身僵硬地望著她沉靜的雙眼,從她那堪稱平靜的話語裡,終於徹徹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騙和拋棄的痛苦。
不論是和宋阭青梅竹馬的十來年,還是他假扮她丈夫的兩年,那些共同經歷過的甜蜜,的確給了她美好的記憶。
然而當真相血淋淋揭露後,過去那些美好的記憶便將她拋入深淵。從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悅快樂,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她善良,她堅韌,她從未做過任何錯事,可他們兩個男人卻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毀了她的生活。
也是他將柳絮變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滅了她的天真,讓她變得封心鎖愛,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最讓他感到自慚形愧的是,哪怕經歷了這麼多,她沒有變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難並沒有打碎她的骨頭,反而讓柔軟的心臟生出了野草般的韌勁,不論怎樣都能過得很好。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兩年日月裡,變成了一個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極端瘋狂的念頭。
齊昀想,他從來都是不如柳絮的。
曾經的他傲慢自負,耳濡目染之下覺得對待女子無非是金銀權勢誘之,後來哪怕真相敗露,他也不過是威逼利誘。
那時候他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可柳絮卻讓他明白,有些東西是富貴權勢換不來的。
從頭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親手越推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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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68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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