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時知道,在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的滿是犯罪與致幻的萬城,她神采奕奕、軀體完整又意志清醒的站在這裡,就不算過得太差了。
但再看到哥哥身上的西裝,想到他在螢幕上的巨幅海報與議員的身份。萬時伸手重重的拍了幾下他染血臉頰,又嫌他的血髒似的在他西裝上抹了抹,才昂起腦袋:“還可以。”
她卻沒想到萬繁躺在綠色瓷磚的地面上,盯著她高傲的下巴,眼裡泛起水色,他噗嗤一笑:“小騙子,眼睛騙不了人。但總之咱們都還活著,這就很不容易了。”
萬繁想要笑,嘴角卻又微微向下抽動:“快有五年沒見了。我們失散的前兩年,我不在萬城,後來才來到這裡的。我就是相信你在這兒。你說過,這座城市太大了,容得下我們兩條小魚在裡面暢遊。但我沒想到,同樣在一座城市裡,我自認掌握了頂尖的駭客技術,卻怎麼都找不到你。”
她像是想讓他閉嘴,但又想繼續聽他說什麼,只是蹲在旁邊,槍口漫不經心的在他臉上亂戳,卻沒有懟進他的嘴裡。
他過去最毒最彆扭的嘴,竟然在此刻一段段平實的話控制不住的往外湧。
“我能查到的跟你唯一相關的線索,是你三四年前因為偷盜案件被關押在看守所,然後在看守所突發傳染病而亡。等我去追查,卻只找到你屍體被焚化的簽字,卻說你的骨灰沒人領走就隨便撒了。”
這還是司各脫幫忙辦的,讓她逃脫了舊有的身份,搖身一變成為幽靈。
“我真的差點就信了,只是後來翻找焚化記錄,說你進爐之前腦機介面已經被拆除賣錢用來償還坐牢的房間費——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我覺得你雖然不過敏,但肯定不會給自己安裝腦機介面的。果然越往上查,越多詭異的事。”
“我先查到了一位經辦你偷盜案的檢察官,許久才查出她有受賄嫌疑,結果就要逼問她的時候,她突然被殺了,線索中斷。我就敢確定一定有人不想讓我找到你。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也因為純人類的身體,遭受了跟我差不多的事。”
萬時皺起眉毛:“跟你差不多的事?什麼事?”
萬繁翠綠的眼瞳半晌才落在她臉上,只是自顧自的道:“我不知道怎麼的,就冥冥中相信你一定在萬城,好幾次我幾乎覺得自己找到了,但你眨眼間就消失。”
“甚至,我想著那些競選廣告發出來之後,你一定會看到,會想要找到我。結果幾個月之後你才找來……而且你為什麼要透過椎木溪找過來,你不知道她——”
萬時冷笑著站起身,香檳金色裙襬下的鞋尖踩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不透過你的未婚妻,又要透過誰?當時你被你的朋友同夥劫走了,逃的倒是快,只把我一個人扔在牢籠裡!連維德都找不到你,我卻在那暗無天日的宅子裡被逼的想瘋!”
萬繁似乎沒想到萬時是這樣的答案,有些驚愕的望著她,撐著地面坐起身體。
一旦坐直,額頭傷口處更多血汙流淌下來,萬繁立刻捂著自己的額頭。
萬時才發現他就像是凝血功能有問題一樣,剛剛被磕破的地方一直在淌血,而他的嘴唇顏色也逐漸變淡。
萬繁放下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笑道:“你小瞧維德和司各脫了。就咱們逃出來那一兩年認識的小魚小蝦的同夥算什麼?如果是他們把我帶走的,維德會找不到我嗎?”
萬時慢慢反應過來,擰起眉頭:“你是說早有人覬覦克隆的技術,盯上了你然後把你帶走了?難道是椎木公司?你一直在他們手裡嗎?!”
萬繁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事情比較複雜。”
萬時胸口起伏:“……維德跟我說,按理來說你早就該死了。克隆會有突如其來的衰變。十二就很快老死了。”
萬繁安慰她似的笑了笑:“至少我現在還活著,我也想活下去。”
他伸出手碰了碰萬時的臉頰,萬時垂下眼睛,就發現他的左手上鑲嵌著很多義體。可他不是義體過敏嗎?
但仔細看過去很快就發現,跟她一樣都是貼在皮膚上的假義體。萬時攥住了他手腕,哥哥想要躲開,但又覺得她的手指太涼太軟,沒忍住將她指腹攥在掌心裡。
萬時伸手拿開貼在手上的金屬片與塑膠之後,就看到他左手上遍佈疤痕,像是被打碎後重新組在了一起。
這是當年司各脫砸碎的手指。
眼前的人還是萬繁,而不是他的克隆體。
他這隻手反握住她手指,萬時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沒有當年那樣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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