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間。”陳冬初回答。
夏夢涵的父母待他一直不錯。除了結婚時因彩禮的數額有過那麼一絲不愉快，可那也只是當時當下，錢後來確實都給了他們，買房時也幫襯不少。這麼多年老兩口對女婿的態度沒得挑，將心比心，陳冬初不忍讓他們為難。
“行，那我直接從店裡過去，早點關門。”
換做從前，陳冬初會說“我去接你”，可現在他只說“好”，接著放下電話，沉默地投入工作。
晚上下班他直接去餐廳，妻子已經到了，包廂安靜雅緻，所有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陳冬初只在結婚時見過夏夢涵小姨Fiona一面。幾年過去，對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短短的頭髮，黝黑的膚色，細瘦高挑的身型。她比夏夢涵的母親小一輪，因而也只比他們這些晚輩大上十幾歲，這年齡差放在公司裡，最多是叫“姐”的關係。小姨夫是香港人，普通話講得不好，再加上兩個與小舟差不多大正“問題多多”的寶寶，這一家的到來讓這一餐顯得格外熱鬧。
“冬初來，坐這裡。”夏夢涵的母親招呼，指指妻子旁邊的座位。
陳冬初坐過去，聽到夏夢涵父親的問話，“才下班？你們外企有事不能早點走啊？”
“有個會。”陳冬初脫掉西裝外套，搭到座位椅背上。抬頭與Fiona和丈夫視線相碰，Fiona對他笑笑，小姨夫揚手說“嗨”。
大家吃吃喝喝，聊實事，聊工作，聊親戚，也聊小區樓下那家總是排長隊的蔥油餅屋。換做以往，陳冬初會主動站起來給長輩們添茶，也會說些漂亮的場面話而後敬酒，適時給妻子夾菜告訴她嚐嚐這個還不錯。換做更從前，在他對一切一無所知以為自己與夏夢涵是一對恩愛小夫妻的時候，他會做得更多，這樣的聚餐會更加溫馨有趣。
可此時的陳冬初什麼都不想做了，這個包廂裡發生的一切都讓他倍感煎熬。他忽然想到黎沛，做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是不是更好？不屑於人情往來，不關心閒言碎語，不讓任何人對自己有期待。她的人生，沒有任何軟肋與負重的灑脫人生，那樣是不是更好？他環顧餐桌上的每一個人，第一次意識到，這般的演戲，這麼長時間去演的這出戲毫無意義。自己在演什麼呢？一個還愛妻子也還被愛的丈夫，一個孝順純粹沒有任何心事的女婿，一個暢通無阻融入這個家庭並且倍感慶幸的男人。難度不大，因為對手戲演員，他的妻子亦在極力配合，演一場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沒有劇本卻遊刃有餘的戲。
多荒唐啊。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突然就倦怠了，明明已經演了很久，明明早已對這出戲爛熟於心。
一餐飯吃到尾聲，岳父岳母同孩子玩耍，樂此不疲詢問妹夫關於香港生活的點滴，Fiona這時拿出煙，同時叫他們，“我跟你倆說幾句話。”
她早年去香港求學，聽聞年輕時更加叛逆，這也導致與夏夢涵外公外婆的關係一直不好，因而很少回來。而今兩位老人已離世，至親唯剩夢涵母親，家裡的長姐，許是帶些彌補的心態，陳冬初每每聽丈母孃提起都是“你小姨又寄了東西來，快去挑挑你們帶走”，每個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虧欠，Fiona或許只是給自己那份尋了一方落腳之地。
三人一起走到餐廳外，Fiona點了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陳冬初與夏夢涵隔一人距離站著，夏夢涵先開口，“小姨，有事嗎？”
Fiona眯眯眼睛吐出一個菸圈，“你們最近有什麼問題？”
被問到的兩人同時愣住，彼此對視一眼，夏夢涵笑，“沒問題。對了，你們哪天走？我們……”
“今晚我只看到你們互相看對方一次。”Fiona語氣淡淡的，“就是剛才。家裡人瞧不出因為他們忘記你們結婚時的樣子，可是我記得。”
未等兩人回應，她又說道，“至少那個時候，和現在不一樣。”
“我們……還好。”夏夢涵掩飾，“都挺好的。”
“誰都會遇到問題。可當問題出現，就要一五一十講清楚去尋找解決辦法。”Fiona靜靜看著他們，“感情的事，最好解決。能夠生活就在一起，不要就分開，你們都不是小孩子，能不能和要不要難道分不清楚？”
夏夢涵低下頭，陳冬初背過身，他們難得如此默契。
“我最討厭的教育就是犧牲自己，成全他人。”Fiona掐滅菸頭，“夢涵、冬初，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只想告訴你們，要儘量讓自己生活的開心些，avoid living a wasted life,ok ?”
這個晚上下起大暴雨。
電閃雷鳴、銀河倒瀉、整座城市都在隱隱顫抖。
與長輩們分開，陳冬初開車，夏夢涵坐副駕，兩人一同回家。路上沒有交談，快到小區時，夏夢涵說明天晚點回來，有開業典禮要準備不少花籃，會比較忙。陳冬初嗯一聲，沒有再問其他。下地庫，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上樓。進了家門她說早點休息，陳冬初又嗯一聲，兩人分別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夏夢涵最怕這種天氣。她會像孩童一樣將自己緊緊捂在被子裡，直到二氧化碳過剩才會探出頭呼一口氣，緊接著又回到她自認為的安全空間。陳冬初曾與她一起經歷過，可被矇住一會兒便喘不過氣，只會邊笑邊在被子下緊緊拉住她的手，輕輕說聲“怕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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