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姐呢?”
“她不說。其實好像也說了,但是大家都覺得不至於。”
黎沛靜靜說道,“至於不至於的,應該陳秋末說了算。”
“是。”陳冬初點點頭,因為鼻塞,聲音悶悶的,“總之鬧得雞飛狗跳,都覺得陳秋末任性衝動,指責完又極力勸說他們復婚。我姐本身也倔,油鹽不進,越這樣越頂著來。後來發現實在勸不動,又開始爭小舟的撫養權。他們是協議離婚,自願約定小舟歸我姐,但是尹朔文父母不甘心啊,尹朔文字身肯定也想跟小舟一起生活,反正就是一碼接著一碼,兩家就像漿糊攪在一起,亂成一團。”
“所以,你是在那時候……”
“對。我有天早下班去店裡接她,民警說附近有案子來調個監控,我是看監控知道的。”陳冬初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當時晴天霹靂,因為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越想越不對,就感覺,很多事情都鉚合上了,只有我被耍得團團轉。從結婚,甚至從相親就是騙局,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特別蠢。我第一反應肯定是找夏夢涵,那時候想法很激進,要解釋,更想讓她付出代價。我去討說法那天才知道,因為我姐懷孕時發過一次癲癇,尹朔文家裡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爸也有這個病,可能想以母親方疾病不適合為由爭撫養權,他們去我爸單位鬧,氣得我爸犯了心臟病住院,小舟那段出水痘也住院,都兩三天了。我媽本身就血壓高,陳秋末臺裡忙還要做打官司的準備,我回國一年工作也做得很不順手,估計這個原因他們沒有告訴我,所以一老一小裡外照顧全靠夢涵。”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花壇前是黑色的鐵柵欄,外面街道擺夜攤的商家正準備收工。想來今晚應生意不錯,男人哼著小曲,手腳麻利地幹活。黎沛轉過身,卻見陳冬初正抬頭望著月亮。圓月如玉盤,清光滿人間,仿若整個世界都變得空靈而寂靜。四目相對,兩人皆淺淺笑一下,而後沿原路返程。
沉默地走過一段,陳冬初繼續,“我去討說法那天,夢涵在醫院忙前忙後,一會兒去給老的送飯,一會兒又去給小的取藥,我跟在她身後,某個瞬間,我動搖了。也許她做這些是出於對我的彌補,也許她覺得有責任這樣做,也許她什麼都沒想,眼下除了她沒人能做這些,所以就做了。不管哪一種,她都是真心的。我也覺得那個境況下,不能再發生任何意外,任何一點晃動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雪上加霜。”
“可你一直都沒有說。”
“沒多久吧,我就找了個加班太多休息不好的理由分居了,想著慢慢來。可這件事的效應比我想象的還要長,就好像一個東西懸在那兒了,沒頭沒尾,但稍不注意就會落下來。後來就變成如果我再提離婚,老陳家就是姐弟兩個沒一個能把日子過好,父母遭指點抬不起頭,我姐的事又會再被翻出來講一遍。”陳冬初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待黎沛也坐下,他看著她,“而且我這人你也應該瞭解不少了,要做好學生,好兒子,好兄弟,好同事,好領導,所有人對我期待都很高,我怕被議論,怕摔下來,更怕成為別人眼裡的笑話。”
這是一番無比坦誠的話,將自己掰開揉碎,撕下虛偽的面具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人會不知道自己的弱點與陰暗面嗎?不,只要問問自己的心都清楚。可人就是不願意正視自我,因為我們希望自己是個好人,無辜的、純良的、潔淨的好人,這樣的意志會讓我們主觀忽略那些無傷大雅的、放不上臺面的“不好”,而此刻的陳冬初,正在誠實地告訴黎沛,我,是個怎樣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同時用自己的眼睛告訴他,我,知道了。
這是你鼓起勇氣說的話,這是你只說給我聽的話,陳冬初,我知道的。
“無論怎麼改變平行世界,對這個世界都不會有影響,對吧?”黎沛靠到長椅上,喃喃自語,“我明明搞砸了相親,可這個世界的你什麼都沒有變。即便黃茵能找到林知衡,老林還是帶著傷疤錯失自己的夢想。我所經歷的都只是昨天,沒用的昨天。”
“我要和你講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陳冬初看著她的側臉。
“什麼?”
“我……”他忽而卡頓,擔心黎沛會生氣。
“你是不是,”黎沛回過臉看他,“也進入了我的世界?”
陳冬初詫異,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黎沛仰頭去看月亮,“昨天我們吵架,最後你問我的生活是不是那麼有骨氣。我們之前講的,多半是你的事兒,以前完全是陌生人,因為我進入你的世界才開始認識接觸。你這人,要不是逼急了還知道點什麼,不會平白無故對我說這樣的話。”
陳冬初甘拜下風,撓撓眉毛,“你生氣嗎?”
“當然生氣啊。我就是覺得我和你之間,不用隱瞞什麼。”
“也不是刻意隱瞞。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而且我想弄得儘量清楚點再告訴你。”
“陳冬初,你能不能對月亮起個誓。”黎沛指指天上。
“起誓?”
“從今以後,及時分享,坦誠相待。”
陳冬初一下笑了。
“不說我走了。”黎沛說著起身,手卻被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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