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初笑一下,用口型告訴她——電話。
黎沛這才回過神,揚手擦擦淚,告訴孟森先掛了,放下手機,一動不動看著他。
陳冬初被看得不好意思,想說話可喉嚨實在太乾,只冒出一個字,“水。”
黎沛趕忙起身,因為起得急,手機“咚”一聲落在地上。彎腰去撿手機,再次起身時腳又絆到筆記本的充電線,線順著電腦介面一下彈開。陳冬初從未見過她這般慌亂,手臂撐住床沿艱難地坐起來,拉住她的手腕,乾澀地吐出兩個字,“別急。”
黎沛緊抿著嘴看他,眼淚大滴往下落。像突然記起要做的事,手忙腳亂倒一杯溫水,陳冬初接過大口喝下。他喝水時黎沛仍是眼巴巴盯著他看,似還在確認這是真實的場景還是又一場幻境。一杯水見底,反應過來似的就要出去找醫生,陳冬初再次拉住人,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知道的,醒了就好了。”
聲音很啞,在床上躺過數日,後背又疼又酸。
黎沛這才坐下,反握住他的手,頭垂著,許久許久才道,“這幾天,我把最壞的結果想了個遍。”
“我睡了幾天?”
“六天。”
“怪不得。”陳冬初喃喃,伸手捏捏她的臉,“瘦了啊。”
黎沛眼圈又一紅,聲音低到如同自語,“我好想你。”
她就這樣看著他說出這四個字,頂著溼漉漉亮晶晶的一雙眼睛。那一刻,陳冬初忽而想到一個詞,宿命。他不信命,不信邪,不信這世間一切的神,可生死關頭走這一遭,讓他越發覺得遇到她,認識她,愛上她,都是命中註定。
“我好像被鎖住了。”陳冬初定定看著她,“時間和空間都是模糊的,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什麼?”
“你。”他的手撫在她臉上,笑一下,“就只有你。”
黎沛,你是我在混沌時空裡堅守的意志,謝謝你帶我走了出來。
“可就是因為我,你才……”
陳冬初抱住她,撫慰般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好啦。不許自責。”
奇幻旅程畫下句點,眼前人是心上人,命運已經給出最好的答案。
他們經歷了彼此的昨天,很可惜,那些昨天沒什麼用。在這個世界裡,老林依舊找不到,黎沛的積蓄沒有回來,他被一段婚姻傷害,她也被一段不健康的感情捆綁多年。神高高在上,俯視人間痴怨冷暖。那些沒用的昨天啊,仔細想想,它們好像也有一點用。它們逼著他和她去審視過往的人生,直面被掩藏的不甘與遺憾,它們說這世間沒有救世主啊,於是他們決定做回自己人生的主人,改變,尋找,重啟,往後餘生,便知道該怎麼活。
痛快地活,自在地活,熱烈地活,為自己而活。
第七十二章 Fancy Beer
醫院裡留下一例病例傳說。
有個疑似嚴重脫水送進來的病人,昏迷六天,查不出原因。某日突然醒來後,全部檢查做完沒有任何異常,人好端端出院了。
陳冬初當然不知這些,病床上躺一週,未讀郵件上百封,訊息更是多到數不過來。從前加班,同事們最多打招呼說句“先走了”,現在可好,有事兒沒事兒都得來敲個門囑咐一句“早點回去”。樑子私下告訴他,那日代表探病的同事從醫院回來,說得好像大限將至,如今人胳膊腿齊全坐在這兒,可不就覺得奇蹟降臨。其他人都這麼認為,那黎沛呢?事實上,陳冬初沒有問過她,僅從父母和陳秋末口裡聽到過一些事,比如黎沛有天突然跑去獻血,說自己沒做過什麼好事,以後要多做;包裡隨時帶一本八卦藝術史,偶爾會趴在床邊給他讀一段;住院的東西都是她準備的,毛巾、牙刷、保溫壺、換洗衣物,面面俱到,要什麼有什麼。陳秋末總結,一個星期沒好好吃過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不瘦才怪。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不重儀式,不善表達,愛意全在細節裡。
陳冬初接收到了。
日子有條不紊過著。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迴圈著一個又一個日出日落。陳冬初出院後,黎沛不放心陪他住了一個月,見人著實健康得很,便又搬回出租屋。生死邊緣走一遭,整個人像經歷一場春雨洗禮,放下許多執念,撿回許多珍視。昨天你講的冷笑話再講一遍,昨天吃那家火鍋真不錯,昨天說要買去音樂節的票買了嗎,如果說這場意外發生前,他們都不願回看自己那沒用的昨天,那麼現在,他們開始學會享受每一個昨天。昨天怎麼會沒用呢,是一個又一個的昨天築成了回憶,而加入另一個的昨天就變成兩個人的故事。偶爾陳冬初去看黎沛,可能窩在沙發上眉頭緊鎖改方案,可能坐在副駕駛望著車流發呆,可能背身站在廚房裡,四目相對笑著問一句——你要不要吃西瓜,這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畫面總會給他的心蒙上一層柔軟的光,而她,就站在光的最中央。








